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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当初的绥平王也就是两仪宫皇帝,不会这么容易一开始就定下采用刺杀计划吧?

明太子对宗室王们寄望很大,多往实力最强劲的绥平王手里多送一点东西,给绥平王更多选择,更坚定他们的反抗的决心,和暗中增加他们的成功率,这也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吧?

这两帐水道水闸总图,必定是明太子当时试探性送往绥平王手里的——只是绥平王最后没有选择这个方案,明太子就没有接下来送进一步的东西,而是留作自用。

但这两张图,就一直留在两仪宫皇帝的手里了。

当初裴玄素就猜度,楚元音拿来和神熙女帝作利益交换的东西,必定是与水道水闸计划有重大突破且密切关联,否则神熙女帝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松手了?

“这次回来,陛下已经给你封地和就藩的圣旨了吧?”只是还没有明面宣读而已。

因为楚元音过关了。

裴玄素冷冷一笑:“在新平县第五阀井,你们带着人诱敌之后,就甩脱了宦卫。你在陛下给你的那名‘护卫’和史玉等三名女官的监押之下,进了靖陵,最后确定了水道出口确实如图所示。我说得对吧?”

这就是为什么神熙女帝没有直接封绥平王一脉让其直接就藩的答案。

那当然是因为对当时楚元音给出的东西的不完全信任。

所以神熙女帝一边密令寇承嗣立即去丈量先农坛和太初宫,以对应机械图的怀疑和楚元音给出图纸的信息确定;另一方面,神熙女帝心里存疑,用楚元音来试探东宫究竟什么反应。

神熙女帝应当也有些存疑这两张图的出处。

因为楚元音献图时,根本没敢说实话了。

裴玄素眯眼,讥诮笑了两声:“你害怕,你强自镇定,你惴惴不安。那都是因为你欺上瞒下,并未告知陛下你手上拿两张水道出口图的真实来源!”

楚元音怎么敢说呢?说出来不就是再度提醒了神熙女帝,先前绥平王一脉这样处心积虑十几年致她于死地,还差点成功了,还有后续种种两宫不死不休的矛盾吗?

现在两仪宫一脉势弱到这个地步,楚元音是在求生,她怎么敢?

她绝对不可能敢的!

裴玄素一席话不疾不徐,却一句接这一句,句句如惊雷,落在楚元音耳朵里,头脑轰隆隆连续炸响。

她霎时维持不住了高傲的镇定,脸色大变,心脏快要停跳板的紧.窒,她震惊错愕得简直连呼吸都忘记了,一刹那惊慌失措。

没错,裴玄素说没一个字是错的。

她和神熙女帝交易的利益条件,确实是靖陵和先农坛的水道出口图和两者的外观总图。

这是两仪宫皇帝在绥平王年间察觉一些痕迹后,追溯得到的。

不过后来虎口关事变之后,不管是皇帝和楚元音都很容易就想明白了,这两张图如无意外,就是明太子故意送到他父皇手里的。

——想必如果宗室王们当初选择的是先农坛或靖陵行动,明太子的计划又和现在不一样了。

但已经发生了的旧事就不必再提了。

当初绥平王再三思忖,权衡利弊,最后收起了这两幅图,选择了龙江刺杀。

这两幅图,最后到了楚元音的手里。

最后楚元音用做与神熙女帝的利益交换,她跪求:唯愿重新封地就藩,不需要多好的封地,只求抽身离开这个漩涡。

她固然恨明太子,恨不得将这狗贼千刀万剐,但妹妹和侄儿都还小,他们没有别的倚仗,只能靠着她,她无论如何都得给他们挣出一条活路来。

裴玄素勾唇冷笑:“让我猜猜,你不敢说是明太子送过来的图。那就得给这两张图找个合理来处,你大约,会说是从太.祖皇帝处得到的吧?”

皇帝谋划刺杀女帝,之后登上帝位,这老话本来就是大忌讳,况且楚元音也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图太.祖皇帝处得到的,就很合情合理了。

绥平王是太.祖皇帝的亲弟弟,年富力强,实力也不差,太.祖皇帝相托,让皇叔辅助章怀太子。

把仇恨都拉到太.祖皇帝和章怀太子身上。

楚元音尽可能淡化绥平王府一脉和女帝的前情旧恨。

裴玄素只需要一些情景,他就能一把掀开隐藏的东西,他淡淡一笑:“可是你撒了这个谎,你必定会日夜忧虑,寝食难安。”

楚元音说是太.祖皇帝处得的两图,神熙女帝未必全信。所以才有楚元音跟着赵青表面刷功劳,之后又换了严婕玉,一路跟在裴玄素西行的核心队伍之中,直至从新平县回来,也进靖陵按图找出了水道入口。

很长的一段时间。

神熙女帝要借此观察明太子和东宫的反应。

结果就是,明太子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让神熙女帝最终打消了绝大部分疑虑。

所以这次回来,楚元音负伤得以顺利成章离开了,也得到了圣旨了。

但楚元音因为明太子的反应,她更加焦虑了。

明太子明知楚元音手里有两图,并给了神熙女帝,甚至神熙女帝可能根据两图推测和查到更多的东西,但明太子表现一点都不担心,他甚至还演了一场一无所觉的天衣无缝的戏,让神熙女帝最终打消了对两图和楚元音的疑虑。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并不能触动明太子的计划的根本。明太子早有准备,他有更多成功的筹码!

裴玄素说着,一直留意楚元音的表情,对方种种没法抑制的表现,显然他的判断全部正确。

很好。

楚元音已经抑制不知筛糠般抖着,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战栗的,她咬着牙关,大夏天有冰盆的室内,她黄豆般大的汗水沿着两边鬓角先后滚下来。

她死死盯着裴玄素!

这一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这个阉宦,犀利得让人害怕!

这样的一群人在王朝权力之巅龙争虎斗,楚元音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裴玄素及这些人之间的差距,她心中甚至因此有一种战栗的绝望和无力油然而生。

楚元音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没关系,但裴玄素很清楚自己还要说什么。

看着战栗得连表情都几分狰狞、满头大汗、连眼睛都因为剧变的情绪浮现出一丝泪光的楚元音,裴玄素站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的这位元嘉公主:“你也不必害怕忌惮本督,我们可以共赢,不是吗?”

楚元音的焦虑,说白了很简单——明太子最终获胜绝对不行,以对方的心狠手辣,哪怕绥平王姑侄几人一点都不想复仇了,对方也必然会斩草除根的。

可神熙女帝获胜的话,不考虑秋后算账,可神熙女帝又还能活几年?

寇承嗣气量狭小,就算一时奈何不得楚氏宗室,第一个开刀的必然是前皇帝的这一脉王府。

日久人心淡。

父皇确实还遗留一些暗中的心腹势力,楚元音攒着,但没有长久的利益维系,又有几多人能身家性命都不要一心扑你身上?

徐家就是很好的例子。

徐氏在西线的旧部将领几乎已经全部都被明太子攻陷了。

当然,楚元音可以什么都不要,带着妹妹侄儿和一小撮的铁杆护卫直接离开,抛弃这一切,从此民间百姓。

可就这样跑了,她根本不甘心,也愧对妹妹侄儿。

说真的,他们是太.祖皇帝同胞兄弟一脉,嫡出的宗室,站在这个王朝的巅峰之上,楚元音素来都发自内心以血脉身份自豪骄傲的。

没到万不得已,她如果贪生怕死跑了,将来怎么对绥平一脉唯一的男丁她的仅有的侄儿交代?

又怎么对得起现今仍忠心耿耿于他们姑侄三人的父皇心腹亲信?

楚元音自己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这个步履轻盈无声却侵略性强劲的艳丽阉宦,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楚元音抬起头,剧烈喘息着,死死盯着他。

裴玄素淡淡道:“把你的底牌都给我,我这个人没有太多好处,应还算信守承诺。”

“只要你们不干其他事,安分待在封地,我绝不以此来动你们的封地和一根汗毛。”

这个阉人胆子真的大!

可偏偏,对方一直以来并未刻意表现什么,却确实对身边的人足够好,也算信守承诺。

裴玄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他确实比神熙女帝和明太子相对可信。

最重要的是,楚元音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那些父皇留给她的东西筹码现在不用,估计随着两宫最后的激烈碰撞,也会失去至少大半。

楚元音呼吸急促,她从床上跳下来,仰头和裴玄素死死对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起誓,以你父母义父亡灵和你妻子徐妙鸾的名义!”

裴玄素脸色霎时阴沉。

这算是逆鳞了。

可楚元音一步不饶死死和他对视。

片刻后,裴玄素举起右手,发了一个毒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