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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朝他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士兵,冻得脸颊通红,双手恭敬地递上什么东西。

沈确低头看去,是一只香囊,绣工可算不上精致。

但他,熟悉得很。

士兵退下后,他没有回营帐。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他转身,朝着军营外走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身后的军营渐渐隐没在风雪里,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野地,没有路,只有厚实的雪覆盖着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但脚步没有迟疑,像是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一个女人静静伫立着。

她穿着深色的冬衣,领口一圈毛边,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肩上、发顶已经落了一层雪,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身上,又无声地滑落,她像是这苍茫天地间唯一有温度的存在。

沈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从胸腔里涌上来,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她走过去,脚下厚厚的积雪让他每一步都陷进去又拔出来。

离她越近,那张脸就越清晰。

眉眼,鼻梁,嘴唇,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温和,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疼。

他想抱住她。

这个念头强烈到几乎压过一切。

他想张开双臂,把她整个拥进怀里,把她的冰凉和这满天的风雪一起隔绝在外。他已经抬起了手,甚至都是近在咫尺。

但他停住了。

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某种东西让他生生刹住了动作。

是不确定?是克制?他不知道。

他只是硬生生地把那份冲动压了下去,手臂垂落,换成另一个动作。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

那是一件厚实的、带着他体温的军氅,边角已经被雪打湿。

他抖了抖上面的落雪,然后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的肩膀微微一缩,随即被那宽大的披风整个裹住。

黑色的军氅覆在她深色的冬衣外面,显得有些不协调,又莫名地契合。他看到她睫毛上沾着一片雪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想说很多话,最终出口的却只有最寻常的一句。他问她,你怎么来了?

女子抬起头看他,嘴唇微微弯起,弧度很浅,却让这冰天雪地都暖了几分。

她说,自是奉你们将军之命了。

沈确不解。

女子轻笑说,你们打了胜仗,你家将军迫不及待将军信传给了阿鸾,阿鸾高兴得紧,在你们将军的应允下,特意装了好几车美酒犒劳三军。

沈确心里的那点期待,那点以为她是特意来看自己的隐秘欢喜,像被风吹散的雪末,无声地落了下去。

“我以为……”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混在风雪里几乎听不清。

她却听见了,追问,以为什么?

他看着她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太直白,太赤裸,太不合时宜。他笑了笑,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轻声开口,“虽说美酒难得,但醉酒伤身,你要少喝。”

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朋友规劝朋友。可听在他耳里,每个字都带着不一样的温度。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他知道。

他点头,说好。

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是运酒的车辆即将离开。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抬手想要解下来还给他。

他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怔,他意识到唐突,便松了手,轻声说,下雪天,披风裹好。

她抬起头看他。

雪花落在她脸上,很快化开,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的脸微微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她点了点头。

……

沈确的讲述停在这里。

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若不是有水鸣声,眼下的世界反倒显得虚幻不清。

行临一直在倾听,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在沈确提到“阿鸾”这个名字时,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波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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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在讲述的过程始终没看他,视线就落在院门处,却没有焦点,仿佛还沉浸在那个雪夜,那个漫天飞雪中微微红着脸的女子身上。

良久,他才开口,“梦里的一切都很真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时的环境,当时的气候,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的气氛都很熟悉,很自然,就好像我真的经历过一样。”

说到这儿,沈确才将视线落回到行临脸上,“跟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些事,一模一样。”

真实到无法忽略的地步。

就好像,眼前所经历的一切才是假的,梦里的所有,那么真实和轻而易举得就能牵动他的情绪。

哪怕是经过了一个凌晨加一个早晨,哪怕是吃过早饭,又哪怕是跟这里的邻居们说笑打过招呼,梦里的感觉仍旧不能忘。

这种感觉,他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在此之前,或者说在进到暗河之前他从没有过如此清晰的梦境或者画面碎片;熟悉的是,就算行临没同他讲过这些事,他也觉得,那些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事。

行临没接话,茶水已经凉了。

沈确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意味,“你千万别告诉我,我这是受了你的影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套说辞我不听。”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梦里的女人提到了阿鸾,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阿鸾,对吧?”

行临提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停顿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确一直在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行临垂着眼,把茶壶放回炉边,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刻意的沉缓。然后他抬起头,“是。”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解释。

沈确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给行临喘息的机会,接着追问下去,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也更咄咄逼人,“所以,梦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

“或者说,我问得更直接一点,”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如果当年我身边真的有人,我有爱的人,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陶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