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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一个老兵,左腿早就没了,断口处裹着发黑的布条,手里却死死攥着个火折子。

旁边倚着墙坐着的几个,有的肠子流出来塞回去半截,有的眼睛瞎一只,正拿着布条擦刀。

“老张头?”朱棡认得这人,是先锋营的老兵油子,平时最爱吹牛逼。

“王爷,您金枝玉叶的,留在这儿跟这帮畜生同归于尽,太亏。”

老张头扯扯嘴角,牙上全是血沫子:“这种脏活儿,得让我们来。”

“你们……”朱棡喉咙想说,却是说不出来。

“我们咋了?我们早就走不动道了。”老张头拍了拍自己的断腿,一脸无所谓:

“撤?往哪撤?让我们这帮残废拖累大部队吗?还是让我们半道上被狼啃了?”

“留在这儿好啊。”

旁边一个瞎一只眼的年轻百户,费力地把一桶猛火油拖到身边,扯扯嘴角:

“这里暖和,还能拉几个万户、千户的一起上路。咱们这烂命一条,能换这么多鞑子大官,这波血赚!祖坟都得冒青烟!”

朱棡咬着牙。

“王爷,走吧。”

老张头把火折子揣进怀里,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指了指关内的方向:

“您带着能动的弟兄们赶紧撤。只要您活着,只要大明还在,咱们这就不是丢关,是诱敌!”

“等我们把这帮狗日的炸上天,您再带人杀回来。”

“到时候,给我们立个碑。”

老张头眼神亮得吓人:“就写……大明死士,这就够了。”

秦越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捂着嘴,留着眼泪。

朱棡抿紧嘴,把到了眼角的泪给憋回去。

战场上,婆婆妈妈是对死者最大的侮辱。

“好。”

朱棡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这几十个残缺不全、却比任何人都要高大的汉子,弯腰一拜。

“这份情,孤记下了!大明记下了!”

“吾等妻儿老小,吾养子,但凡有一点不顺,叫我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走!!!”

朱棡骤然起身,一把扯过秦越,头也不回地朝南门奔去。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这股子要把牙咬碎的狠劲儿就散了。

……

半个时辰后。

夜幕降临。

原本该是喊杀声最震天的时候,雁门关的城头,却诡异地安静下来。

“太师!太师!!”

一个满脸是血的万户冲到失烈门面前,声音里满是狂喜的哭腔:“停了!上面的抵抗停了!”

“我们的人上去了!没人!这关上没人了!汉人跑了!他们弃关跑了!!”

正坐在死人堆里喘气的失烈门抬头看去。

他看见了。

那面在城头飘扬了数日、让他恨之入骨的大明“晋”字王旗,此刻正歪歪斜斜地倒下,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城墙后方。

几个瓦剌兵窜上墙头,挥舞着弯刀,发出胜利的狼嚎。

没有滚木,没有金汁,甚至连那该死的冷箭都没了。

“赢了?”

失烈门撑着刀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这就赢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怎么突然就崩了?

“太师!我看清楚了!”那万户指着城门方向,拼命咽着口水,脸上透着挡不住的贪婪:

“城门大开!汉人逃得太急,连粮草都没带走!我闻见味儿了!是豆料!还有米!就撒在瓮城和街道上!”

“粮……”

这一个字,击碎失烈门所有的理智和疑虑。

他太饿了。

他的十万大军已经饿成了鬼。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一口吃的,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那是长生天的恩赐……”失烈门抬手举刀,指向那座在夜色中敞开怀抱的巨兽,指向那敞开的死亡之门。

“冲进去!!”

“进城!抢粮!抢女人!吃自助!!”

“轰——”

这一刻,理智彻底崩塌。

什么阵型,什么兵法,统统见鬼去吧!

十万大军疯疯癫癫涌入关隘,疯狂地挤进那座沉默的瓮城,涌入主街。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

无数饿得皮包骨头的瓦剌兵,扑在散落的豆料堆上,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连着地上的泥土一起吞咽。

甚至为了争夺一把撒在地上的黑豆,两把弯刀就能互砍起来。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的城墙夹层里,在那些不起眼的藏兵洞深处。

几十双眼睛,正透过射击孔,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最后的狂欢。

老张头靠在冷墙面上,怀里抱着那桶猛火油,另一只手里拿着刚吹着的火折子。

火光微弱,却映照得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听着外面疯狂的咀嚼声,听着那些瓦剌人为了抢食发出的嘶吼。

“吃吧,多吃点,别客气。”他喃喃自语。

“吃饱了,好上路。”

老张头看一眼身边的独眼百户,又看了一眼漆黑的甬道,轻轻吹亮火折子。

“兄弟们,给客人……上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