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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纸张飘落在污浊的地毯上,正好盖住了那摊泥水。

“你自己看看。”修一指着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上面写着什么?”

健次郎愣住了。他看着那熟悉的印章,那个他当时得意洋洋盖下去的印章。

“‘分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本家仅对初始启动资金承担有限担保责任,不对后续经营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修一冷冷地背诵着那段条款。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这就是你要的权力。”

“我曾经给过你选择,是你没选对罢了。”

健次郎呆滞了片刻,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把文件撕得粉碎。

“那是废纸!那是你设的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指着修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日元要升值!你那个时候就知道那个合同是毒药!你故意让我签的!你想害死我!”

修一看着狂吠的弟弟,依旧没有半分愤怒的神情。

“我害你?”

修一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那天在大阪,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产能不足?皋月是不是提醒过你违约金太高?是你自己被贪婪蒙了心,听不进人话。”

“西园寺家不需要赌徒,尤其是那种输了赖账的赌徒。”

修一转过身,背对着火光,他的影子投射在健次郎身上,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回去吧,等着破产清算。”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会出钱买下你那个工厂的残骸。至于你欠的一屁股债……你自己去和债主解释。”

“不——!”

健次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冲向修一。他的理智已经崩断了,他想打人,想杀人,想把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拉进泥潭。

“砰!”

还没等他碰到修一,书房的门再次被撞开。

一直在门口守候的藤田带着两个强壮的男仆冲了进来,一把按住了健次郎。

“放开我!我是常务!我是西园寺家的人!”

健次郎拼命挣扎,像是一头待宰的猪。

“拖出去。”

修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他甚至懒得再看弟弟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本账簿。

“以后没有预约,不许这个人进大门一步。”

“是,老爷。”

藤田鞠了一躬,对着男仆使了个眼色。

两个男仆架起健次郎,把他往外拖。健次郎的双脚在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哭喊着。

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修一看着地毯上的污渍,皱了皱眉。

“藤田,把地毯换了。”

“是。”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皋月,此时站了起来。

她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

“父亲大人,心疼吗?”

修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疼。”

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只是觉得……有些吵。”

……

西园寺本家的主楼梯,是一座宽大的红木旋转楼梯。

健次郎被两个男仆架着,一路拖到了玄关。

他还在挣扎,还在哭嚎。他的鞋子掉了一只,袜子湿漉漉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就在他即将被扔出大门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二楼的回廊上。

皋月正站在那里。

她没有开灯。走廊里显得有些昏暗,只有一楼玄关的水晶灯光斜斜地照上去,勾勒出她娇小的轮廓。

她穿着洁白的睡裙,裙摆处有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怀里还抱着那只棕色泰迪熊。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泥水里的健次郎。

健次郎几乎无法在她脸上捕捉到任何神情。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被车轮碾死的青蛙,或者是一张被揉皱了扔进垃圾桶的废纸。

平静。

绝对的、残酷的平静。

健次郎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喊皋月的名字,想求这个平时看起来最乖巧的侄女帮他说句话。

但他看到了皋月的嘴角。

那里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起。

那是一个微笑。

甜美,纯真,却让健次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那个微笑在说:

“叔叔,地狱冷吗?”

皋月抬起一只手,抓着泰迪熊的小爪子,对着健次郎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把他扔出去!”藤田的声音响起。

大门打开。

外面的风雨声瞬间灌了进来。

健次郎被无情地扔进了雨中。他摔在泥泞的碎石路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砰!”

厚重的柚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断头台落下的声音。

将天堂与地狱,彻底隔绝。

……

二楼回廊。

皋月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泰迪熊。

“你看,小熊。”

她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垃圾清理干净了。”

她转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