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黑色星期五(不是股市,是地产业)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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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大仓吼道,既是心疼,又是羞愤。
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看到自己这副落魄模样,比杀了他还难受。
“爸爸……呜呜呜……”
雅美满脸是泥,顾不得擦,只是抱着父亲的胳膊大哭。
“妈妈在家里晕倒了……银行的人把家里的电话线拔了……他们还要把家里的钢琴搬走……”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这一幕,原本喧嚣的叫骂声稍微小了一些。
毕竟都是有家室的人,看到这场面,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但也仅此而已。
同情心并不能当饭吃。他们的家里也有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
“大仓社长,别演苦肉计了!”
“今天要是没钱,这机器我们就拆了卖铁!”
喧闹声再次响起。
雅美瑟缩在父亲怀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无助地四处张望。
突然,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穿过密集的雨帘,定格在了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上。
那是一辆日产总统。
车头上那个金色的、像是太阳一样的“左三八纹”立标,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雅美愣住了。
她认识那个纹章。
那是西园寺家的家徽。
那是她在校庆日上输得一败涂地的对手。
车窗并没有贴膜。
她能模糊地看到,后座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面带不忍地看着这边。
而另一个……
那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身影,手里拿着书,侧脸平静如水。她甚至没有看向这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书页,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就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那种平静。
那种置身事外的、高高在上的平静。
比嘲笑更让雅美感到崩溃。
“皋月……”
雅美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父亲的肉里。
羞耻感像岩浆一样从脚底冲上头顶,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站起来,想冲过去质问,想逃跑。
但她的脚踝扭伤了,那双沾满烂泥的高跟鞋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了地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她只能瘫坐在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精致的妆容,露出一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车内。
修一注意到了雅美的目光。
“她看见我们了。”修一放下茶杯,“要不要……帮一把?毕竟是你的同学。”
“帮?”
皋月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泥猴一样的少女。
“怎么帮?下车给她送把伞?还是给她一张支票?”
“父亲大人,那是对她的侮辱。”
皋月的声音没有波澜。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被我们看见,本身就是最大的刑罚。”
她收回目光,按下了车门扶手上的对讲机按钮。
“藤田,开车。”
“是,大小姐。”
驾驶座上的藤田发动了引擎。
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野兽的咆哮。黑色的车身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扇形的水花。
车子并没有靠近人群,而是画了一个优雅的弧线,调头驶向大路。
在经过那个水坑时,溅起的泥水虽然没有碰到雅美,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气流,依然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只看到了那辆轿车远去的尾灯。
红色的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两条长长的光带,像是某种嘲讽的符号。
“爸爸……”
雅美抓着父亲湿透的衣袖,声音颤抖。
“我们……是不是完了?”
大仓正雄抱着女儿,看着那辆属于西园寺家的豪车消失的方向。
他认得那辆车。他也知道坐在车里的是谁。
如果是半年前,他或许会冲过去拦车,求西园寺修一拉他一把。
但现在,看着自己脚下的烂泥,再看看人家那一尘不染的车身。
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落差,让他连张口的勇气都没有。
“没事的……没事的……”
大仓正雄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催眠自己。
“只要雨停了……只要雨停了就好了……”
可是,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对曾经风光无限的父女,彻底淹没在千叶县这片荒凉的泥沼之中。
车内。
皋月一直没有回头。
她翻过一页书,那是一本关于摩根家族发家史的传记。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大人。”
她突然开口。
“嗯?”
“记住那个眼神。”
“哪个?”
“大仓雅美刚才看我们的眼神。”
皋月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那是嫉妒,是怨恨,也是恐惧。”
“这堂课,大仓家付出了几十亿的学费。我们是旁听生,没有花一分钱。”
“所以,要学得更认真一点。”
她合上书,看向前方不断被雨刷器刮开又重新模糊的道路。
“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永远不要把命运,交给天气。”
修一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刚才那一幕,对他来说,比任何恐怖片都要惊悚。
“回东京吧。”
修一说道,声音有些疲惫。
“我想喝一杯热的清酒。”
“好。”
皋月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音响里,正在播放着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钢琴声叮咚作响,优雅…且忧伤。
这就是1986年的深秋。
有人在泥泞中窒息,有人在暖气中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