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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十一月,东京的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的社长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西园寺社长,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坐在真皮沙发对面的男人,是住友银行丸之内支行的融资部课长,山本。

他大概四十岁出头,发际线有些后移,此刻正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资产评估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极密”印章。

修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山本课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我们刚刚还清了一笔短期贷款。”

修一放下茶杯,瓷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西园寺实业现在的现金流很充裕。非常充裕。”

他在“非常”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并不是客套。

经过上个月在华尔街的那场疯狂掠夺,S.A. InveStment的账户里躺着近千亿日元的现金。现在的西园寺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知道,我知道!”

山本课长急得身体前倾,屁股几乎离开了沙发。

“但是社长,这笔额度是我们支行特批的!利息……利息可以做到2.5%!这已经是低于基准利率的亏本买卖了!”

他翻开那份评估报告,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据。

“您看,这是刚才我们的评估师对贵公司名下那些……咳,那些小型地块的重新估值。”

修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张表格,列出了西园寺家在过去半年里,在东京各个角落额外收购的几百块“垃圾地”,名义是“推广‘卡拉OK BOX’计划”。

这些地大多位于高架桥下、铁轨旁、或者是死胡同的尽头。面积狭小,形状大多是三角形或者不规则的多边形。

两个月前,皋月让修一买下它们的时候,平均价格在每坪三十万日元左右。

但现在。

表格上的评估栏里,赫然写着:

每坪评估价:120万日元。

“四倍?”

修一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荒谬。

“山本课长,你们的评估师是不是喝醉了?”

修一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这块在足立区的地,就在常磐线的铁轨边上。火车经过的时候,杯子里的水都会洒出来。这种地,你们估价一坪一百万?”

“这就是现在的行情啊社长!”

山本课长一脸的理所当然。

“上个月美国那边虽然跌了,但是咱们日本不一样!央行刚刚发话了,要维持宽松政策,还要降息!现在市面上的钱多得像是洪水!”

“那些大地产商,森大厦、三菱地所,他们拿着钱买不到大块的地,就开始扫荡这种边角料。”

“只要是东京的土,哪怕是下水道上面的盖子,现在都是黄金!”

山本课长把贷款合同推了过来,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位救苦救难的菩萨。

“社长,这块地您抵押给我们,我们给您放贷二十亿。您拿着这笔钱,再去买更多的地,或者去买股票,怎么都行!”

“现在日经指数已经反弹到两万三千点了,马上就要破新高了!”

“这可是捡钱的机会啊!”

修一看着那份合同。

就在一个月前,这些人还在担心世界末日,捂着钱袋子不肯放贷。

现在,美股刚稳住,他们就又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想要把钱塞进别人的口袋里。

“放着吧。”

修一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

“我会考虑的。”

“哎!好嘞!您慢慢考虑,利息方面如果您不满意,我回去再跟行长申请!”

山本课长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修一拿起那份评估报告,走到落地窗前的办公桌旁。

皋月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一张巨大的东京都地图上画着圈。

“听到了?”修一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垃圾地涨了四倍。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好看了整整三倍。”

“虚火。”

皋月头也没抬,红色的笔尖在地图上的“台场”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什么?”

“我说这是虚火。”

皋月转过身,把笔扔在桌上。

“黑色星期一吓坏了那帮官僚。大藏省怕经济衰退,央行怕企业倒闭,所以他们就像是个被吓坏的庸医,不管病人是不是真的病了,先打一针超大剂量的强心针再说。”

“利息降到历史最低,货币供应量开到最大。”

“这些钱流进市场,却发现实体经济根本吃不下。工厂不需要扩产,商店不需要进货。”

“于是,钱就开始乱窜。”

皋月指了指修一手里的报告。

“它们钻进股市,把日经指数推高。钻进楼市,把垃圾地变成黄金。”

“这就是为什么那块铁轨边的地能值一百万。”

“不是地值钱了,是钱不值钱了。”

修一看着那份报告,眉头紧锁。

“那我们要不要卖?”

这是商人的本能。四倍的利润,在任何时代都是暴利。如果现在抛售这几百块地,西园寺家可以立刻回笼几十亿的现金。

“卖?”

皋月笑了,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父亲大人,现在卖,那是把金矿当废铁卖。”

她走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把火才刚刚点起来。”

“那些手里拿着大把钞票的银行,那些急着做账的保险公司,那些想要在年报里写上‘资产增值’的企业。”

“他们现在就像是一群饿疯了的狼,只要看到肉就会扑上去。”

“我们要等。”

皋月伸出手,按在玻璃上,仿佛要压住这座城市的脉搏。

“等到这把火烧得把人的理智都烧干了。”

“等到一块厕所大的地能卖出一亿日元的时候。”

“等到他们跪在地上,哭着求我们把地卖给他们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抛售时机。”

修一看着女儿的背影。

明明只有十四岁,但在谈论这种千亿级别的生意时,总是看上去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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