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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们换个地方。”

修一指了指旁边更加舒适的暖炉桌(被炉)。

“那边暖和。我们一边吃橘子,一边看电视吧。刚才那个演歌歌手唱完之后,是不是该轮到那个很红的偶像组合了?”

皋月看着父亲那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是她想要的。

在这个疯狂加速的年代,保持清醒的头脑比盲目扩张更重要。而清醒的前提,就是要有足够的“余白”。

不过扭转父亲思想要花的功夫比预计中的要小呢~野心这种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压得下去的,父亲确实是值得培养。

“是‘光氏’(HikarU Genii),父亲大人。”

皋月笑着纠正道,拉着父亲的手走向暖炉桌。(这里不是大餐厅,是比较私人性质的小餐厅,所以旁边有暖炉。)

“他们可是现在全日本女生的梦中情人呢。”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小伙子能把我的女儿也迷住。”

“我才没有被迷住呢,我只是在研究他们的商业价值……”

“哎哎哎,打住打住!”修一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佯装生气,“刚才谁说的?今晚不谈生意!”

“啊,抱歉,职业病犯了。”皋月吐了吐舌头,露出了少见的调皮神态。

父女俩钻进了温暖的被炉里。

桌上摆着一篮金黄色的蜜橘,还有一壶热茶。

电视里,NHK的《红白歌会》已经进入了高潮。

舞台上,那群穿着溜冰鞋的少年偶像正在满场飞奔,唱着那首红遍大街小巷的《玻璃的十代》。

“壊れそうなものばかり集めてしまうよ……”(总是收集那些易碎的东西……)

青春洋溢的歌声充满了活力,也带着一丝这个时代特有的脆弱感。

修一剥开一个橘子,将一瓣橘肉递给女儿,自己也吃了一瓣。

“真甜啊。”

他感叹道。

“比银座那种高级料亭里吃的水果还要甜。”

“因为心情不一样吧。”皋月吃着橘子,看着电视,“在料亭里吃的都是面子,再好吃的东西到了嘴里都一般般了。但在家里,您可以仔细品尝啊,而且银座的那些水果也不见得比我们这些贵呢。”

修一看着女儿的侧脸。

电视的光影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皋月。”

“嗯?”

“明年的事情,真的不急吗?”修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焦虑,只是单纯的确认一下。

“不急。”

皋月转过头,眼神清澈而笃定。

“就像种树一样。今年我们把种子撒下去了,把树苗种下去了。明年,我们要做的就是浇水、施肥,看着它们扎根。”

“S-COlleCtiOn需要时间去沉淀品牌文化,而不是疯狂开店;卡拉OK BOX需要时间去培养用户的消费习惯;上海的工厂需要时间去磨合工艺。”

“这些都需要耐心。”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外面那些人,现在肯定还在疯狂地打电话,还在焦虑地计算着明年的收益。他们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用。”

“但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要学会‘慢’。”

“我们要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做一个优雅的旁观者。”

“只有休息好了,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等到真正的机会——那个名为‘巅峰’的机会来临时,我们才能比所有人都跳得高,咬得狠。”

说到这里,皋月打了个哈欠,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趴在桌子上。

“而且……父亲大人,我也累了。这一年,我又要应付学校的考试(虽然很简单),又要管着板仓那个家伙,我也只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国中生啊。”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修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女儿眼底那淡淡的青色,心中满是心疼。

是啊。

她才十四岁。

别的女孩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在追星,在谈论隔壁班的男生,在为了一件新衣服撒娇。

而她,却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在和华尔街的饿狼、东京的财阀博弈。

“睡吧,皋月。”

修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猫。

“我们休息。稍微打个盹儿也好。”

他看着女儿那张虽然疲惫却依然写满倔强的脸,温和地说道:

“至少等到‘成人之日’(1月15日)过后,等到这股新年的浮躁劲儿稍微散去……。”

皋月在父亲的掌心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半个月。这就够了。”

她微微睁开眼,虽然受身体的影响,她现在确实很困了,但思路依旧清晰。

“1987年,我们在天上抓住了风。1988年,我们要落回到地上,去种树,去修路。”

“实业的布局可以开始了。”

“实业的根基如果不打牢,飞得再高也是风筝,线一断就没了。”

修一听着女儿的话,心中默默点头。

沉迷于华尔街那种动动手指就赚几亿美金的快感,而看不上实业那种一针一线赚辛苦钱的枯燥肯定是不行的。

她比谁都清醒。金融只是手段,实业才是目的。

“好。”

修一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坚定。

“明年我们再一起努力。”

“但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项——那就是睡觉。”

“嗯……”

皋月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悠远的钟声。

“咚——”

第一声除夜之钟,从附近的护国寺传来。

紧接着,增上寺、浅草寺……东京大大小小的寺庙仿佛约好了一般,钟声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交织成一片肃穆的声浪。

电视里的主持人也开始激动地倒数。

“十、九、八……”

修一没有去倒数。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暖炉桌旁,听着那荡涤心灵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钟声,都像是在为那个疯狂的1987年画上句号。

这一年,西园寺家在金融的惊涛骇浪中完成了原始积累。而接下来的1988年,将是他们把这些虚无缥缈的数字,转化成钢筋、水泥、棉花和商业网络的关键一年。

如果说1987年是“狩猎”,那么1988年就是“耕种”。

耕种往往比狩猎更辛苦,但也更踏实。

“1988年了。”

当最后一声钟声落下,修一轻声说道。

他转头看向窗外。

在那漫天的钟声里,无数的烟火升腾而起,照亮了夜晚的东京。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将整个东京,将那些躁动的欲望与野心,暂时覆盖在一片纯白而虚幻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