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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一月二日。

信越本线的特急列车“浅间号”钻出碓冰岭漫长的隧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原本枯黄的关东平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浅间山麓那厚重而静谧的积雪。

轻井泽。

车站的空气里带着一股被冻住的凛冽,吸进肺里,像是吞下了一口碎冰。

虽然是新年伊始,但这列开往长野方向的列车头等车厢里,依然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安静。

皋月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她伸出手指,在那团白雾上漫无目的地画了一只鸭子。

她看着窗外路边堆积的雪墙。

“今年的雪真厚啊。”

修一正在翻看一本讲园艺的杂志,闻言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粗花呢猎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羊毛围巾,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天鹅绒座椅里。

“是啊。”

修一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种天气,最适合在壁炉边烤火,或者……去摔几个跟头。”

“您还真打算滑啊?”皋月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您的膝盖可是有一年没动过了。”

“别小看爸爸。”修一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我在瑞士的时候,可是拿过业余组银牌的。那种感觉就像骑自行车,忘不掉的。”

车窗外,巨大的“西武狮子队”看板一闪而过。车站、大巴、甚至路边的便利店,到处都印着那个无处不在的狮子标志。

修一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和女儿讨论起晚上是吃寿喜烧还是鸭肉火锅。

……

西园寺家的别邸“听松山庄”,藏在旧轻井泽的落叶松林深处。

这里听不到车站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梢时,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壁炉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干燥的桦木在火焰中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

修一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连体滑雪服。那是十年前他在苏黎世定做的,虽然款式有些老旧,但剪裁依然贴合。他站在玄关,有些费力地扣上滑雪靴的卡扣。

“呼……稍微有点紧了。”修一拍了拍肚子,自嘲道,“看来这一年陪那些行长喝酒,还是长了点肉。”

“那您可要注意不要变成胖大叔了哦。”

皋月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滑雪服,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护耳帽,手里并没有拿双板,而是抱着一块画着涂鸦的单板。

“走吧,父亲大人。趁着太阳还没下山。”

……

轻井泽王子饭店滑雪场。

巨大的扬声器里轰鸣着松任谷由实的《恋人在圣诞老人》。

五颜六色的滑雪服在白色的雪道上流动,像是撒了一地的糖果。年轻的情侣们在雪地上大呼小叫,摔倒了也只是嘻嘻哈哈地互相泼雪。

修一和皋月并没有去挤那条排着长队的普通缆车,而是直接刷卡进入了VIP通道。

缆车缓缓上升。

脚下的喧嚣声逐渐被风声取代。

山顶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所谓的‘全景雪道’啊。”

修一站在出发点,戴上护目镜,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胸腔,让他精神一振。

“皋月,跟紧了。”

修一双杖一点,身体前倾。

重力接管了一切。

他并没有像周围那些年轻人一样追求速度,也没有用那种夸张的刻滑动作。

双板并拢,膝盖微曲,重心在瞬间转换。

“刷——”

雪板切开压实的雪面。

“刷——”

他像是一个精密的节拍器,在陡峭的坡面上画出了一道道完美的S形曲线。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下半身随着地形起伏有节奏地摆动。

那是老派的、教科书般的滑法。

不急不躁,优雅而克制。

皋月踩着单板跟在后面。她前世滑的雪也不在少数,虽然因为身体机能远不如前世,动作不如父亲老练,但胜在灵巧。单板在雪地上切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像是一只白色的飞鸟紧紧跟随着领航的大雁。

……

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

一群穿着黑色正装的人正簇拥着一个男人。

堤义明。

这位拥有几万亿资产的西武集团统帅,此刻正背着手,站在栏杆边。他没有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正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自己的领地。

对于他来说,巡视滑雪场不过是例行公事,或者说是确认自己权力的过程。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那群横冲直撞、动作变形的游客中间,有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那种节奏。

那种对于重心的精确控制。

那种即使在高速滑行中依然保持着贵族般挺拔的姿态。

“那个人是谁?”

堤义明抬起手,指了指下方。

身后的滑雪场总经理连忙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会长……看那个滑雪服的款式,还有那个动作……好像是西园寺修一先生。”

“西园寺?”

堤义明眯起眼睛。

“那个在银座盖了栋玻璃房子的人?”

“是的。听说他们刚到旧轻井泽的别墅不久。”

堤义明看着修一滑到底部,一个漂亮的侧停,激起一片扇形的雪雾。然后他摘下护目镜,转过身去拉那个滑单板的小女孩,父女俩似乎正在笑着说什么,修一还伸手帮女孩拍掉了帽子上的雪。

那种轻松惬意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来谈生意的,也不像是来攀关系的。

就是一对普通的、享受假期的父女。

“有点意思。”

堤义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见到他都要么是战战兢兢,要么是满脸堆笑地递名片。像这样无视他的存在,在他的地盘上玩得这么开心的人,倒是不多见。

不过,从他们之前的态度差不多就可以看出来了。他堤义明可是很少主动低过头的呢,现在那张The ClUb的会员证都还在他的办公室里躺着。

“去。”

堤义明对身后的秘书说道。

“请西园寺先生到‘白桦厅’喝杯咖啡。就说我正好也在,看到他的滑雪技术很棒,想请教一下。”

……

山脚下的休息区。

修一解开滑雪板,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大口喘着气。

“呼……果然还是老了。”修一锤着大腿,虽然嘴上喊累,但脸上全是运动后的红晕,“这要是十年前,我能一口气滑十趟。”

“您现在的姿势也很帅啊。”皋月递过去一条热毛巾,“刚才旁边好几个女生都在看您呢。”

“真的?”修一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有些得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武集团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西园寺先生,冒昧打扰了。”

工作人员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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