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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父亲猛地将孩子抱下来,对着儿子的屁股蛋“啪”地就是一巴掌,又气又笑地骂:“你个小赤佬!吓死老子了!我以为把你弄丢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可司齐没笑,他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原地。

父亲那瞬间的恐慌、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那种逻辑错位的荒谬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寻找!

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

不是简单的寻物,而是寻找一个丢失的、至关重要的、甚至能要命的东西——比如,一把枪!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他转身拔腿就往文化馆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寻枪》!

冲回宿舍,他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过稿纸,拧开钢笔。

墨水泼洒了也顾不上擦,任由灵感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抛弃了所有传统叙事,直接钻进了那个丢枪警察马山的脑子里!

「枪呢?」

「我的枪不见了。」

「腰后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玩意儿没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汗湿的裤腰贴着皮肤……」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支离破碎的内心独白,捕捉马山在发现配枪丢失后那种世界崩塌的眩晕感。

时空是错乱的,记忆是模糊的,邻居的闲谈、妻子的抱怨、领导的训话、甚至一条狗的注视,都变成了可疑的线索。

阳光刺眼,街道扭曲,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

他写马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里狂奔,怀疑一切,那种焦虑和恐惧透过纸背,几乎要渗出来。

「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李老西家的狗为啥对着我叫?它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何大山的眼神不对,他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完整的情节,只有感官的碎片和情绪的洪流。

他就这样写了半宿,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熄灭,窗外透出蒙蒙天光。

两万五千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像一场激烈战斗后的废墟。

他筋疲力尽,连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陷入死沉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司向东优哉游哉晃到宿舍。

走到司齐宿舍门前,房门虚掩着,轻轻推开房门。

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司向东瞪圆了眼睛,“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他的怒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被书桌上那叠厚厚、凌乱的稿纸吸引住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页。

「寻枪记」三个大字,潦草却有力。

他本想随便扫两眼就开骂,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眉头先是紧锁,带着困惑,随即一点点松开,眼神从恼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却不自觉地加重了。

这……这是什么写法?

故事似乎没头没尾,通篇都是那个叫马山的警察的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可偏偏就是这样颠三倒四的叙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丢失性命攸关之物后,天塌地陷的恐慌、孤立无援的绝望和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作为一個在《西湖》发表过作品的老文人,司向东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完全摒弃传统讲故事套路、直插人物灵魂最动荡不安处的写法,是多么大胆,多么超前!

它不追求故事的完整,而是追求情绪的真实、心理的深度!

这简直……简直是对现有叙事成规的一次“造反”!

他拿着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复翻看,特别是结尾处那句:「……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他们都看着我,都在笑。算了,睡吧,太累了。」

那种梦呓般的虚无和彻底的疲惫,让司向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甚至流下口水的侄子,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小子……他在进行一场多么癫狂、多么天才的文学冒险啊!

完全不同的写作方式,迥异于现在主流的叙事形式。

有一瞬间,这小子……让他都感觉自己落伍了。

这小子果然有天赋,太有天赋了!

自己之前逼迫他是对的,这样好的写作天赋,浪费了,就是对老司家的犯罪,就是对他的不负责。

之前督促他,看来是督促对了!

这种惫懒的懒虫,没有批评,他就不会进步!

司向东轻轻放下稿纸,仿佛那有千钧重。

他默默退出宿舍,缓缓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秋日明亮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对着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老了……老子真是老了……这文学,以后是这帮小子的天下了……”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失落与巨大期望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海盐县这座小庙,恐怕真要飞出一两只不一样的凤凰了。

而这声声啼鸣,注定要惊动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