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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艘船,在离那片黄水两里远的地方,一字排开,停住了。

关羽盯着那片翻滚的海面。

“探。用最长的篙,用最重的锤。给我探清楚底下到底是什么。”

十几艘突冒再次出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黄水。水手们把长篙往下探,一丈,两丈,三丈——探不到底。换了铅锤,用粗绳放下去,五丈,十丈,十五丈——

“大都督,底下有东西”

那水手的喊声隔着海面传过来,带着惊慌。

“铅锤卡住了,拉不上来”

关羽脸色沉下来。

甘宁凑过来:“大都督,我带人下去看看。”

关羽看他一眼。

“你知道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甘宁说,“但我在江上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暗礁都见过。礁石硬,卡住铅锤就卡死了,拉不动。可听那水手的喊声,铅锤还能晃底下不是石头,是木头。烂木头。”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

甘宁点点头,转身跳上突冒。他挑了十条船,都是他长江口带出来的老兄弟。这些人跟着他在江里湖里潜过无数次,知道怎么在水下看东西,知道怎么避开暗流。

十条突冒驶向那片翻滚的黄水。

靠近了,甘宁才看清那黄水是怎么回事。那不是泥沙,是气泡。无数的气泡从海底涌上来,把水搅得浑浊不堪。气泡撞在一起,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停船。”甘宁说。

突冒停下来,在翻滚的海面上晃得厉害。

甘宁脱了上衣,只穿一条犊鼻裤,腰里系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突冒上。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入海中。

水花溅起来,很快被翻滚的浪吞没。

甘宁往下潜。

越往下,水越浑。气泡从身边涌上来,撞在身上,痒痒的。他眯着眼,努力往下看。

三丈。五丈。七丈。

底下有东西。

黑乎乎的一片,横在海底。不是礁石——礁石没那么整齐。那是木头。烂得不成样子的木头,但还能看出形状。船。沉船。

甘宁游近了看。

不止一艘。七八艘,十几艘,横七竖八堆在一起。有的龙骨还完整,有的只剩几根散架的木料。最大的那艘,看残骸的尺寸,当年至少是条二十丈的大船。

他伸手摸了摸那龙骨。烂透了,一碰就掉渣。但就这么烂透的东西,堆成一片,把海底堵得严严实实。铅锤砸进来,卡在龙骨缝里,根本拉不出来。

甘宁浮上水面,大口喘气。

“拉我上去。”

他被拉上船,趴在甲板上咳了几口水。水手递过酒囊,他灌了一大口,缓过劲来。

“底下是什么?”一个老兄弟问。

“船。”甘宁抹了把脸,“沉船。一大堆。把海底堵死了。”

“船?哪来的船?”

“不知道。看着烂了几十年了。大的小的都有。”甘宁站起来,盯着那片翻滚的海,“这底下是个船坟场。”

消息传回青龙舰,关羽沉默了。

领航员忽然开口。

“大都督,卑职想起一件事。”

“说。”

“卑职跑过南洋几趟,听当地的老水手说过,这片海峡,古时候有条航道。后来不知哪年,海底动了,航道废了,暗礁露出来,水也变浅了。有船不知道,闯进去,就沉在里头。沉了一艘,两艘,多了,就成了坟场。”

他指着那片翻滚的黄水。

“那片黄水,就是底下有暗涌搅起来的。船沉得多了,水道就堵得更死。年深日久,就成现在这样。船过不去,只能绕。”

关羽问:“往哪绕?”

领航员摇头。

“绕不了。北边是浅滩,南边是暗礁,中间这条水道堵死了。要过去,得往回退,退到长江口,再往东,绕大圈。那得多走一个月。”

一个月。

关羽沉默了。

他想起刘朔在胶州湾说的话:海军不比陆军,出海了,出了什么事,没人能帮你。

现在,事来了。

甘宁从突冒上回来,浑身湿透,站在关羽面前。

“大都督。”

“嗯?”

“那片沉船,底下有暗涌。暗涌是怎么来的?”

领航员接口:“底下有海沟,海水灌进去,从另一头挤出来,就成暗涌。”

甘宁点点头,又看向关羽。

“大都督,暗涌底下,就是海沟。海沟能通。咱们大船过不去,但小船能。我带突冒,从那海沟里穿过去,探探另一边是什么情况。要是能通,咱们就想办法卸货,人和辎重从小船运过去,大船想办法拖。要是不通,再退回去绕。”

关羽看着他。

甘宁那双眼睛亮得很,里头有股子野性,也有股子稳劲。

“你刚才潜过了。底下什么样,你清楚。”关羽说。

“清楚。”甘宁说,“就是清楚,才敢去。”

关羽沉默了很久。

海风呼呼地吹,把那片翻滚的黄水吹得更加狰狞。

“去吧。”关羽说,“多带几条船。探仔细了。天黑前回来。”

甘宁抱拳,转身跳上突冒。

十二条突冒,载着甘宁和他的五百老兄弟,驶向那片翻滚的海。

关羽站在青龙舰的船头,看着那些小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翻涌的黄水之中。

身后,九十七艘大船静静地浮在海面上。两万五千六百人,都在等。等甘宁回来,等一个答案。

海风继续吹。

太阳慢慢往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