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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州之地,父皇您也了解,苦寒贫瘠,人丁稀少。”

“如今又光复了胶州大片土地,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人手。儿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父皇若要降罪,儿臣一并领下,绝无怨言。”

梁帝不置可否,再次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如今,太子监国理政,你可有什么想法?”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

“父皇,您这不是为难儿臣吗?”

“儿臣才从酉州回来没几天,您现在问我有什么想法,儿臣……儿臣实在是没办法心平气和地作答。”

梁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承锦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将心中的“愤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儿臣如今的想法,自然是生气的!”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火。

“儿臣此次南下,固然是违了规矩,但儿臣筹备物资,是为了能更好地镇守国门,抵御外敌!”

“可结果呢?”

“儿臣损失了一条臂膀!”

他重重一拍桌子,酒杯都随之跳动。

“就因为太子的猜忌与打压,命丧酉州!”

“父皇,您说,儿臣如何能不气?!”

他没有提太子监国,没有提权力更迭,只抓着上官白秀这一件事,将所有的矛盾,都归结于个人的恩怨与委屈。

梁帝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那你怎么不干脆把酉州城拿下来?”

“那不正好替你自己,也替你手下的将士,出一口恶气。”

苏承锦闻言,拿起酒壶,再次为梁帝斟满酒,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转为一抹深沉的哀伤。

“不瞒父皇,儿臣确实想过。”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久久不语。

“但最后,儿臣还是忍住了。”

“一,是因为父皇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一旦儿臣真的拿下了酉州城,那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名,是公然打了父皇您的脸,辜负了父皇对儿臣的信任。”

“届时,父皇您在朝堂之上,将要面对何等巨大的压力,儿臣不敢想,更不愿看到那一幕的发生。”

梁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苏承锦没有看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倾诉心事。

“二来……就算拿下了酉州,儿臣也守不住。”

“我安北军的根基在关北,前有大鬼国虎视眈眈,儿臣不想再腹背受敌,让我手下这些拿命跟着我的将士,再陷入两线作战的死地。”

“太子固然可恨,就算儿臣百般不认同他的做法,就算拿下了酉州,白秀……他也活不过来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猛地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仿佛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梁帝看着他这副心伤模样,久久没有说话。

这两个理由,一个诉诸于“孝”,一个诉诸于“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无懈可击。

最终,梁帝放下了酒杯,不再多说。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

酒足饭饱,梁帝却无睡意。

他走出王府,苏承锦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父子二人,在戌城清冷的街道上,一路散步。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处被高墙围起的巨大园林前。

园内灯火通明,还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凿刻声。

梁帝停下脚步,看着园门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安魂。

“此处是什么地方?”

苏承锦的目光望向园内,神情变得肃穆。

“回父皇,此处是儿臣为那些战死在沙场的将士们,修建的归宿。”

“让他们,魂归故里。”

梁帝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帝王,也为之震撼。

数不清的墓碑,如同沉默的军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清冷的月光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座墓碑上,都清晰地刻着姓名、籍贯与生卒。

梁帝缓缓走入这片碑林,抬起那只曾批阅过无数奏折、掌握着亿万人生死的手,轻轻按在身旁一座冰冷的墓碑上。

“滨州,李顺安,卒于玉枣关……”

他轻声念着碑上的文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都是我大梁的好儿郎啊。”

“该有此碑,该让后世子孙,前来供奉!”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漫步在这片由忠骨与荣耀铸就的园林之中。

一名正在连夜赶工的匠人领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到是苏承锦,连忙上前行礼。

“小的见过安北王!”

苏承锦正要使眼色让他行礼。

梁帝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匠人身上,并未在意他的称呼。

“此处,有碑几何?”

匠人领队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毫不迟疑地答道:“回这位老……老爷,园中现有碑两万五千六百七十二座。”

“尚有六千一百二十座空白的石碑,还未曾刻下姓名。”

梁帝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疲惫。

“辛苦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向园外走去。

苏承锦让匠人继续忙碌,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刚走出安魂园,梁帝便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似笑非笑。

“你不老实。”

“你不是说,战损近五万吗?”

苏承锦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副被抓包的尴尬。

“父皇明鉴,儿臣……儿臣确实是多报了些。”

“但这不是……这不是因为儿臣日子过得太难了嘛,合计着,看父皇您能不能……帮衬帮衬。”

梁帝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戌城的城墙,望向更北方的黑暗。

那里,是岭谷关的方向。

“备马。”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朕,要去岭谷关。”

苏承锦愣了愣。

“好!”

片刻之后,两匹快马自戌城北门疾驰而出。

一父,一子。

在清冷的月光下,化作两道黑色的剪影,向着那座刚刚光复的雄关,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