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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仪仗,没有百官相送,甚至连一个前来道别的宗亲都没有。

这位刚刚被册封的云朔郡王,就像一个被家族遗弃的弃子,悄无声息地,准备离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牢笼。

“走吧。”

苏承武握住红袖冰凉的手,轻声说道。

他扶着红袖上马,随后自己翻身而上,同乘一骑。

十余骑,没有回头,就这么汇入了风雪之中,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被风雪声所淹没。

他们,悄然离开了樊梁城。

出城之后,队伍并未沿着官道直接赶往封地翎州的方向。

在一个岔路口,苏承武勒住了缰绳。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红袖,没有说话,只是调转马头,向着城郊一座荒凉的无名小山而去。

山路崎岖,积雪没过马蹄。

越往上走,风越大,刮在脸上,凛冽刺骨。

山顶之上,寒风呼啸。

这里,只有一座孤坟。

墓碑由最粗糙的青石打磨而成,在风雪的侵蚀下,显得格外沧桑。

上面,潦草地刻着几行字。

“大梁皇帝皇长子。”

“母,端娴贵妃习氏。”

没有名字,没有封号,更没有那代表着哀荣的追谥。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里躺着的人,曾是大梁的皇长子,他的母亲,是习贵妃。

仅此而已。

苏承武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一个酒囊。

他走到坟前,拔开木塞,将那辛辣的烈酒,缓缓洒在坟前的土地上。

酒液渗入积雪,瞬间消失不见。

他又从怀中掏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任由那凛冽的寒风将火苗吹得摇摇欲坠。

最后,他将三炷香,深深地插在了坟前的泥土里。

青烟升起,转瞬便被风雪吹散。

苏承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墓碑上的积雪与尘土。

苏承瑞虽然最终没能葬入皇陵,但父皇终究还是念着一丝父子之情,没有将他从宗籍中划去,让他得以在这京郊之外,有了一处安息之地。

“大哥,我走了。”

苏承武的声音很平静。

“这座笼子,你没能出去。”

“我,出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下辈子,你我再见之时,希望你我,都生在寻常百姓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没有丝毫的留恋,转身,翻身上马。

红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释然,心中一阵刺痛。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五郎……你不恨他吗?”

“他当初,可是差点杀了你。”

苏承武策马缓缓下山,摇了摇头。

“谈不上恨。”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被风雪笼罩的樊梁城轮廓。

“终归是有血脉亲情在。”

“老大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至少,在我们小时候,他待我们几个弟弟,是真的好。”

“我们犯了事,被父皇责罚,十次有九次,都是他站出来替我们顶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

“只不过,自从老四死了之后,老大就变了。”

“变得不像他了。”

“但我并不怪他。”

“在这座樊梁城里,谁都没错,只不过,是各人所求不同罢了。”

苏承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达。

“其实你不知道,老大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以身为皇子为荣。”

“他只是……生错了地方。”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在空旷的山间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

千里之外,胶州城。

这里的风雪,比樊梁城的更甚。

城墙上,插满了大鬼国的苍狼大旗,但在寒风中,却显得有气无力。

城主府内。

百里元治站在一副巨大的沙盘前,面容清癯。

自岭谷关失陷,明虚、太玉二城被夺之后,从大鬼王庭发来的斥责文书,便如雪片般飞来。

那些曾经对他歌功颂德的部族首领,如今却换了一副嘴脸。

有的指责他损兵折将,乃是大鬼国南下数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更有甚者,直接上书大鬼王,说他百里元治已经老迈昏聩,不配掌兵,要求他立刻退兵,滚回王庭养老。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达勒然一身甲胄,大步从门外走入,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国师。”

达勒然声音沉闷。

“城中的粮草,已经撑不过腊月了。”

“王庭那边,几大部族的首领已经为了退兵还是增兵的事情吵翻了天,听说在王帐里都差点动了刀子。”

“如果您再不拿个主意,或者回去坐镇,恐怕……王庭那边,就真的要压不住了。”

百里元治没有回头,他的手指,依旧在沙盘上那座代表着“岭谷关”的模型上,轻轻摩挲着。

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点在了胶州城的位置。

“我们当年,付出了数万儿郎的性命,才从南朝人手里,将这座雄城夺了过来。”

“岂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挫败,就这么拱手送还?”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狠厉与决绝。

“苏承锦想让我们走,可以。”

“但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百里元治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胶州城与岭谷关之间的那片广袤雪原上。

“传令下去。”

“自明日起,大军分批次后撤,做出粮草不济、军心动摇之态,向逐鬼关方向收缩。”

达勒然静静的听着,国师说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他来的任务。

“同时,把我们安插在外的哨骑,都撤回来一部分。”

“把南朝人的哨骑,放进来。”

“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的‘溃败’,让他们把消息,清清楚楚地传回给苏承锦!”

百里元治看着沙盘上,那面代表着安北军的黑色小旗。

“苏承锦的骑军,在之前的几场仗里,损失惨重,士气低迷。”

“他现在,比我们任何人都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重塑他那支新军的信心。”

“现在……”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把这块最肥美的肉,送到他的嘴边。”

“就看他,敢不敢张嘴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