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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

胶州,安北王府。

连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光从厚重的云层中撕开一道缝隙,为这座刚刚经历过新年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清冷的亮色。

书房之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沉静而专注,在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土地上,缓缓移动。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药香的暖风,伴随着一道身影,悄然入内。

上官白秀依旧是那副模样,面色白皙,眉眼温润,手中捧着那只须臾不离的紫铜手炉。

他走到苏承锦身后数步停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殿下,酉州事了。”

苏承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官白秀继续汇报道:“京畿来的铁甲卫与长风骑已完全接管酉州城防,正在全城清查朱家余党。”

“今日一早,八百里加急的官方邸报已经传遍各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邸报上说,酉州豪族朱氏,勾结城防军官,侵吞军款,意图谋逆,幸被监国太子洞察秋毫,派遣缉查司主玄景与京畿大军,以雷霆之势一举平定。”

“如今,太子殿下杀伐果决、明察秋毫的威名,可谓是……如日中天。”

这番话,将一场由安北王府在幕后推动,多方势力共同演绎的血腥大戏,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太子一个人的功绩。

苏承锦对此,却无半点波澜。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虚名。

他要的,是京城那潭水,越乱越好。

“知道了。”

苏承锦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终于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但并未转身。

“传令下去。”

“所有在酉州、卞州、清州三地,参与此次舆论造势的青萍司萍芽,即刻转入静默。”

“切断一切横向联系,销毁所有相关文书,在接到新的指令之前,他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商贩、走卒。”

“遵命。”

上官白秀躬身应诺。

青萍司这张网,撒出去时雷霆万钧,收回来时,便要无声无息,不留半点痕迹。

苏承锦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单独传信给竹笔。”

“命他即刻带着其余人撤离酉州,我会让诸葛先生给他安排新的去处,另有任用。”

此言一出,刚刚走进书房,正准备开口的诸葛凡脚步微微一顿。

他与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竹笔,程柬。

这个在酉州风暴中,作为关键一环,漂亮地完成了递刀任务的年轻人,已经进入了太多人的视野。

尤其是,玄景的视野。

那位缉查司的司主,看似温和,实则心如渊海,手段狠辣。

程柬此番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固然是完成了任务,却也等于是在这位大梁头号密探头子的面前,挂上了名号。

继续留在酉州,太过危险。

玄景或许不会立刻动他,但难保不会将他当做一枚试探安北王府的棋子,时时敲打,处处掣肘。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抽身。

这既是对程柬的保护,也是对玄景的一种无声表态。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诸葛凡走上前,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苏承锦不置可否,转过身,看向两位心腹谋士。

“京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我们该看看自己的家门口了。”

他的话锋一转,书房内的气氛,也随之从波诡云谲的朝堂权谋,转向了金戈铁马的边境沙场。

诸葛凡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份军报,上前一步,沉声汇报。

“禀殿下。”

“从正月初二开始,花羽将军已亲率五千雁翎骑,自逐鬼关而出,向草原腹地方向,清扫了二十里。”

“沿途拔除大鬼国鬼哨子共计二百七十三人。”

苏承锦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诸葛凡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说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整个清扫过程,我军斥候小队曾数次与大鬼国的鬼哨子遭遇,但对方皆一触即溃,不敢接战。”

“花羽的主力部队,更是未曾遭到任何成建制的大鬼国骑军的阻拦与反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苏知恩与苏掠,已于昨日率军出发,沿青澜河向草原东部进发,一路顺利,暂无意外。”

安静。

诸葛凡汇报完毕,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二十里……”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几乎已经是在逐鬼关下耀武扬威了。”

“大鬼国遭逢惨败,新败之军,士气低落,不敢浪战,倒也说得过去。”

“可连像样的骚扰和反击都没有,任由我军将他们的眼睛一一拔除,这太不正常了。”

诸葛凡接口道:“我也觉得蹊跷。事出反常必有妖。”

“会不会是……诱敌之计?”

“他们故意示弱,引诱我军主力深入草原,然后利用优势,聚而歼之?”

这是一种最符合常理的军事推断。

然而,苏承锦听完两人的分析,脸上却缓缓地,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诱敌深入?”

他摇了摇头,踱步回到那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了草原深处,那个代表着大鬼国王庭的标记上。

“你们都太高看他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倘若,如今执掌大鬼国兵权的,还是那个老谋深算的百里元治,我或许会相信,这是他布下的陷阱。”

苏承锦伸出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百里元治用兵,老辣狠绝,最擅隐忍。”

“他可以容忍一时的损失,但绝不会容忍自己的脸面,被人如此肆无忌惮地踩在脚下。”

“被人在家门口清扫了二十里,拔掉了上百个哨探,却连一支千人骑的部队都派不出来反击?”

两人都是智计绝顶之辈,瞬间便领会了苏承锦话中的深意。

上官白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爷的意思是……百里元治,失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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