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雷水解灾尘事远,骡车北去别梁尘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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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说,事发突然,未能亲自登门,望蒋先生勿怪。”
他顿了一下。
“倘若他日关北相聚,再给先生赔罪。”
蒋应德的目光微微一动。
赔罪。
安北王用的是赔罪二字。
蒋应德在卞州教了大半辈子的书,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那些人请他去府上坐馆,开口闭口都是劳烦,委屈,客气归客气,骨子里面透着的全是施恩。
安北王不一样。
他说赔罪。
蒋应德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残留的汤渍,沉默了几息。
李欢余没有等他回应,已经扛着帆布招子转过身去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蒋瀚文。
“可以了。”
蒋瀚文猛地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
三枚铜钱从掌心滚落,跌在桌面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一枚一枚倒下来。
李欢余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
他笑了。
“蒋先生。”
蒋应德抬起头。
李欢余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开,看向城门方向。
城门洞里透出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落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最后看一眼卞州吧。”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闲话。
“他日能否举家重回故土,未有定数。”
蒋应德怔住了。
李欢余把帆布招子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
“这卦便当小道送于先生。”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声音放得更低了。
“此卦名为雷水解。”
蒋瀚文抬起头,盯着他。
李欢余笑了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急不慢。
“自此往后,尘扰尽消,坦途在前。”
“先生但行前路,自有吉星相护。”
“一路安稳,百事无咎。”
说完,他扛着那根竹竿,转身大步走进了街面上稀薄的人流里。
道袍的衣摆在暮色里晃了两晃,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岔巷,不见了。
馄饨摊上只剩一大一小两个人。
蒋瀚文盯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吱声。
蒋应德也没有动。
他坐在条凳上,目光越过摊子前面的街面,越过城门口值守的兵丁,越过城门洞里那一方即将暗下去的天光。
卞州。
蒋家在这座城里住了四代人。
从他祖父辈开始,蒋家的子弟在朱雀巷的老宅子里读书、写字、教学。
院墙上的爬山虎换了一茬又一茬,堂屋里那套青花瓷茶具用了快四十年。
如今茶具还在堂屋的案面上摆着。
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再端起来喝。
蒋应德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
铜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正面朝上,铜锈斑驳的字迹在暮色中辨不太清楚。
雷水解。
蒋应德伸出手,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来,攥在掌心里。
铜钱不值什么钱。
三枚刚好一碗馄饨钱。
但他握得很紧。
“祖父。”
蒋瀚文的声音发涩。
蒋应德站起身来,把铜钱揣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暮色已经压到了城墙顶上,守门的兵丁开始往里收拒马。
再过一刻钟,城门就要落锁了。
“走吧。”
蒋瀚文抹了一把眼睛,从条凳上跳下来,跟在蒋应德身后。
两个人穿过街面,朝城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蒋瀚文忽然回头。
他看了一眼馄饨摊的方向。
听到蒋应德叫一声自己,蒋瀚文转回头,快走了几步,跟上蒋应德的步子。
城门洞里透进来的风带着城外田野的土腥味,扑在脸上,微微发凉。
蒋应德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城门洞,走出了卞州的南城门。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辆蒙着旧布帘子的骡车停在路边。
赶车的汉子正在给骡子喂草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蒋应德身上扫了一眼。
汉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伸手掀开了车帘子。
车厢里面坐着五个人。
蒋裕看到父亲和儿子的身影出现在车帘外面,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把抓住蒋应德的手臂。
“爹!”
蒋应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扶着车辕站稳。
他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蒋裕,次子蒋泽,长媳,次媳,以及自己发妻。
五个。
加上他和蒋瀚文,七个。
“其余的人呢?”
蒋裕压低声音。
“前面三辆车,都上去了。”
蒋应德闭了一下眼睛。
二十三口人,一个不少。
他撩起衣摆,踩着车辕爬进车厢。
蒋瀚文紧跟着钻了进来,缩在角落里。
车帘放下。
赶车的汉子把最后一把草料塞进骡子嘴里,翻身上了辕座,拿起鞭子。
啪。
鞭梢抽在空中,骡子打了个响鼻,拉着车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路往北。
蒋应德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车壁,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
他摊开手掌,借着帘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看了两眼。
然后合上手指,重新揣回怀里。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骡车晃晃悠悠,驶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中,身后的卞州城墙渐渐矮下去,最终被官道两侧的老树遮没了。
蒋瀚文把脸贴在车帘的缝隙上,往后看了很久。
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