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忽惊人影人流里,萍客抽身入众来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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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一闲下来……心里反而不踏实。”
卢巧成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前面的街道。
“既然遇上了那就一道逛逛吧,你第一次来京城,令仪虽来过但从未久住,我自小在这儿长大,这大街小巷没我不熟的,今日我做东……带你们走走。”
程柬点头答应,跟着两人沿着东市一路往南走,走在中间的卢巧成不时指着两旁的街巷,给两人讲着京城的故事。
一炷香的工夫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宽阔的石拱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桥面,两侧雕刻着古朴花纹的石栏杆,一条贯穿京城的运河在桥下流淌,河水映着两岸的院墙和树枝,几艘运货的乌篷船正在桥下穿行。
卢巧成走到桥面上,双手撑在石栏上往下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石栏杆上已经被岁月磨的有些光滑的石雕。
“这座桥……叫望安桥,是太祖建朝第三年修的。”
程柬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讲?”
卢巧成拍了拍桥栏。
“那一年,国库空虚,工部拿不出一两银子修桥,太祖便让文成先生去跟南地的富商谈,于是文成先生一个人带着一壶酒、一张嘴就去了南边,他把南地最有钱的八家富商聚在一起,喝了三天酒。”
李令仪点了点头,趴在栏杆上,看着河面。
“这件事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说是许了好处,至于许的什么,当时我没仔细听,就没记住。”
卢巧成笑了笑,指了指桥头的石碑。
“这桥修好之后,在桥栏上刻上八家的名字,由太祖亲笔题写‘利济万民’四个大字刻成石碑挂在桥头。”
李令仪微微皱眉,有些不解。
“就为了留个名字,他们就肯出钱?”
卢巧成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
“你哪里懂得那帮商人,对于我们这些商贾来说,名声就是最大的本钱,有了太祖亲笔题字的这块招牌,那八家商号在整个大梁做买卖谁敢刁难?这不仅是名声,这更是护身符,那八家商号从此成了京城商界的金字招牌,一直延续至今。”
卢巧成看着桥头那块已经被风雨侵蚀的斑驳的石碑,叹了口气。
“当年太祖用四个字,换了一座连通南北的桥,这笔买卖……比我卢巧成这辈子做的任何一笔都划算得多。”
程柬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桥栏上字迹大部分字被岁月磨去了痕迹,但第一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李令仪手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第一家的名字上点了点。
“第一个名字是个卓字,这个卓字……是哪个卓?”
卢巧成笑着摇了摇头。
“整个大梁以商贾发家的卓,还能有哪个卓啊?卓家当年就是八大富商之首,出钱最多所以名字刻在最前面,如今人家的外甥是当朝太子,这笔投资……他们卓家吃了整整三代啊。”
李令仪眉头微动,目光顺着桥栏往下滑,在第三个位置停住了,原本该刻字的地方在那块石头上被人用凿子生生铲平了,粗糙的石面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凿痕。
“这第三家的名字怎么没了?”
卢巧成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极其平淡。
“那家后来卷进了一桩案子,满门抄斩,人都不在了,名字自然也就留不住了。”
程柬站在桥上,看着桥下密集的船只和房屋问了一句。
“太祖时期,这京城有多少人口啊?”
卢巧成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
“我听我爹讲过,哪个时候此处还未被定都,太祖带兵入城的时候,城里只剩下不到八万人,到了太祖驾崩那年京城人口已经过了三十万,这三十万人全靠这条运河和四面八方的商路养起来的。”
一路走来,程柬手里的栗子袋已经空了大半,三人离开望安桥,继续往南走。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市后,拐进太庙东侧的一条老巷子,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一条幽深的巷子出现在前方,一块高大的石碑立在巷口,面朝南的石碑底座已经被青苔覆盖了大半,靠在墙根的碑身歪歪斜斜的,几丛枯黄的野草从碑座的石缝里长出来,碑身上的字迹也在风吹日晒下变得模糊不清了。
卢巧成走到碑前站定,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几分,双手背在身后。
“这条巷子叫忠武巷,不过……它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它原来叫刀卷巷。”
程柬歪了下头。
“为什么叫刀卷巷?”
卢巧成指着巷子深处。
“太祖起兵第二年各路藩镇围攻樊梁城,在这儿打过一场恶仗,这里是南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太祖的三百亲兵奉命死守这条巷子口,那会儿敌军是从南城门攻进来的,太祖的大营在城北,中间隔着大半个城,这条巷子是连接南城和北城最窄的一条路,只要巷口不破叛军就过不去,他们挡了敌军两千人,整整一夜。”
程柬蹲下身凑近石碑,伸手拨开碑面上的青苔,试图辨认上面的字迹。
“后来呢?”
卢巧成的语气带着惋惜。
“等到天亮援军赶到的时候,那三百亲兵只剩下四十七个还能站着的了,每个人手里的刀都砍卷了刃。”
看着石碑的程柬说。
“这上面的字大多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最上面这一排还能勉强认出几个姓氏,江……庄……”
李令仪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这个江,庄说得不会是.......”
卢巧城笑着点了点头。
“就是老平陵王还有庄侯爷,当时他们还都是太祖手下的亲兵。”
“太祖进城后走到这条巷子里,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下令将这条巷子改名为忠武巷,然后把那三百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这块碑上了。”
卢巧成抬手摸了摸碑顶。
“字虽然看不清了,但太祖当年站在碑前说的一句话却流传下来了,后来成了一句大梁军中所有当兵的俗语。”
李令仪侧过头看向卢巧成。
“什么话?”
“刀可以卷刃,人不能弯腰。”
话语落罢,一阵冷风吹过巷子,几片落叶卷起在石碑前打着旋。
程柬抚掉石碑上的青苔,站起身拍了拍手。
“走吧。”
三人离开了忠武巷,继续往南城门的方向走去,头顶天光逐渐开阔起来,让人远远能看见南城门的轮廓。
街面上的行人越靠近南城门就越多,这里是进出京城的商旅必经之路,所以比东市更加嘈杂。
骡车、驴车、推着独轮车的苦力和挑着扁担的脚夫在人群中穿行交织,各种临时摊位挤在路两边,卖着烤饼,炒豆子等等。
程柬一边走一边剥着手里剩下的几颗栗子,将一颗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目光随意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捏在指尖的栗子壳没有落下去,目光死死钉在人流中某个方向,看了足足两三息的时间。
李令仪注意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程柬没有回答,迅速将手里剩下的栗子连同纸袋,一把塞进李令仪手里,转过头看向卢巧成语气极为快速。
“在下临时发现些事情,恕在下先行告辞!”
卢巧成正低头整理袖口,听见这话抬起头,顺着程柬刚才的视线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南城门内侧几十步的距离里少说挤着上百号人,挑担的、赶车的、牵骡子的乌泱泱一片,他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卢巧成回过头看着程柬紧绷脸色。
“可需要帮忙?我可以......”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卢巧成看了看自己这身青灰色的锦袍,摸了摸腰间的钱囊,苦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头。
“我不会武,好像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要不……我回王府给你叫两个人?”
程柬摇了摇头。
“不必!”
说完便转身快步挤进人群,他动作很快,三五步就迅速被来往的行人淹没了。
李令仪手里还拿着那包栗子,看着程柬消失方向,转头看了一眼卢巧成。
“你看见他盯什么了?”
卢巧成摇头。
“没有,人太多了。”
李令仪眨了眨眼。
“不追上去看看?”
卢巧成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青萍司的人办事最忌讳外行插手了,他既然说不用,那就是他能应付,或者不想让我们卷进去,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不给他添乱。”
随即他转身走到路边一个露天茶棚下面,往长凳上一坐,冲着茶棚老板喊了句。
“老板,来两碗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