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满营争赴南辕事,独踏寒沙访隐王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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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淑英是个油盐不进的固执性子,孤也没指望她能跟东宫一条心。”
“但赵楼,手里头握着陇西精骑,如今还兼领着孟江怀的左翼长风骑,那是咱们大军南下破敌的主力。”
说到赵楼的名字,苏承明眼底闪过不满。
“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在京城的时候跟孤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可自打出了京城,在行军调度,斥候派发上头,处处都在跟孤推诿敷衍。”
“明显还存着观望局势、保存他陇西军实力的心思。”
“孤手里头虽然握着父皇亲赐的天子斧钺,但真到了两军交战的紧要关头,总不能拿着斧钺去逼他赵楼冲锋。”
“你在陇西军需营待了六年,陇西赵家的命门在哪儿,胃口有多大,没人比你更清楚。”
“孤需要赵楼在接下来的南地大战里头,收起他那点小算盘,彻彻底底替孤卖命,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贺云彰双手抱拳,往前迈了半步,腰背躬下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放心,卑职明白该如何做。”
“今日午后,卑职刚刚在辎重营核算完入秦州以来的草料与车轴损耗账册,其中正好有几笔左翼大营的军需补给需要与主将当面核验签押。”
“待会儿出了主帐,卑职便借着核对左翼军需账目的由头,避开穆淑英与军中其他耳目,亲自去一趟左翼大营,面见赵大将军。”
贺云彰抬起眼皮,眼底深处闪过幽光。
“殿下此前许诺给陇西军的那些战后筹码,还有开春后兵部更换陇西边军甲胄的份额,卑职今日定会原原本本的带到赵大将军面前,让他安心,绝不耽误殿下的平叛大计。”
听完贺云彰这番安排,苏承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嗯,去办吧。”
“办妥了,等平定了南地反贼回朝,孤亲自向兵部给你请功,把你身上脱甲的那层污名洗干净,重新还你一个实打实的将军印信。”
贺云彰再次抱拳躬身。
“卑职叩谢殿下隆恩!”
苏承明嗯了一声,没再多看贺云彰,抬手将案头那摞还没看完的驿道公文随手推到一旁,扶着扶手从帅椅上站起身来。
他伸出双手,动作考究的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襟,又摸了摸腰间的玉带,脸上重新浮现出方才听闻百姓劳军时的那股昂扬与期待。
“这秦州的父老乡亲顶着大雪天赶着几十辆车来给孤送粮劳军,孤身为当朝太子,三军统帅,总不能一直躲在大帐里头不见,寒了天下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
苏承明迈步绕过帅案,走到贺云彰身旁时停顿了一瞬,随口吩咐。
“孤这就亲自去前营看看那些秦州父老,你就不用跟着孤去凑热闹了,自行从偏门离开,抓紧去左翼大营办你的差事吧。”
“是,卑职恭送殿下。”
贺云彰立刻往侧面退开两步,躬身低头让出道路。
苏承明根本没等贺云彰直起腰来,便一甩下摆,满面春风的径直掀开门帘,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中军主帐,带着门外候着的几十名亲卫与随从,浩浩荡荡的朝着南辕门方向赶去。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贺云彰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毛毡上,过了足足三息,才慢慢直起腰背。
他看了一眼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脸上没有任何被重用的喜色,悄无声息的从主帐西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中军营区最西侧的边缘地带。
这里紧挨着专门圈养随军挽马与驮马的后营大马厩,只隔着一道稀疏的木栅栏,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一股马粪味与发酵草料味,连巡逻的京营卫兵都很少往这个偏僻泥泞的角落走。
在马厩上风口二十步外,孤零零的扎着一座最普通的灰布棉帐,四周用十几根涂了黑漆的木桩拉着麻绳固定在冻土里。
这座的简陋棉帐,便是东宫行辕特意为崇王这位行营宗正安排的住处。
营帐外头没有任何朝廷拨付的仪仗与护卫,只有苏承锦自己带出来的二十余名关北亲卫,分成四班,披着黑色大氅,手按安北刀,一言不发的守在营帐四周的雪地里。
棉帐内部空间不大,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只小巧的铁皮火盆,里头烧着几块自带的银骨炭。
苏承锦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玄色锦服,没有束冠,额前垂着两缕碎发。
他此时正脱了靴子,整个人懒洋洋的斜靠在一张木制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手里拿着一卷纸页泛黄的南地水文志,正借着帐顶天窗漏下来的午后天光,慢条斯理的一页页翻看着。
营帐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凛冽的室外寒气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的火盆里的炭火苗子晃了两晃。
丁余迈开大步走进帐内,反手将门帘重新掩实。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用力拍掉了大氅肩头与帽兜上沾着的一层细碎雪沫,快步走到软榻前,抱拳低声。
“殿下,前头有动静了。”
苏承锦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南地水文志,手指翻过一页记载着烬州河谷暗流的图纸,随口应了一声。
“什么动静?难不成是赵言那几个小子又跑去谁的麻烦了?”
“那倒没打听。”
丁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就在一刻钟前,大营南辕外的官道上,突然来了一大群秦州本地的百姓和白胡子乡老,乌泱泱的少说也有四五百号人。”
“他们赶着三四十辆牛车和骡车,车上头装满了粮食,敲锣打鼓的停在鹿角栅栏外头,说是听闻太子殿下奉旨统领王师南下平叛,心里头感念太子的仁德,自发凑了这些粮食军资,前来大营劳军拜谢太子殿下。”
丁余说到这儿,往东面行辕主帐的方向努了努嘴。
“刚才卑职在哨塔那边瞧见,徐广义一接到消息,就带着书吏急匆匆的赶过去了。”
“就在我回来之前,东宫主帐那边仪仗全动了,太子带着几十号亲卫和随军记录的起居郎,这会儿也正满面红光的往南辕门赶呢。”
“前营那边热闹的很,不少闲着的兵卒都跑过去看稀罕了。”
听完丁余这一番详尽的汇报,斜靠在软榻上的苏承锦动作顿了一下。
他将手中翻了一半的南地水文志轻轻合拢,随手放在铺着薄毯的膝头上,抬起头看向丁余,嘴角一弯。
“哟,还有这种新鲜事?”
苏承锦往软榻背后的迎枕上靠了靠,双手拢进宽袖里,语气里带着调侃与揶揄。
“这倒真是让我长了见识了。”
“我还真没想到,我这位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待在东宫里头批阅奏折的太子哥哥,在这秦州百姓心目当中,竟然有如此之高的威望?”
“咱们这刚进秦州地界,沿途没发过一粒赈灾米,甚至还抓了人家几百个青壮民夫来修桥推车,结果大军才刚扎下营盘,秦州的百姓就感动的痛哭流涕,大冷天的赶着几十辆牛车来给太子送粮送钱?”
苏承锦叹了两声,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
“这份感天动地的储君仁德,当真是让人意外的很呐。”
丁余听出自家王爷话里的讽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往前凑了半步,正准备开口跟苏承锦仔细分析一下这批突然冒出来的劳军百姓是什么来路。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营帐外头突然毫无征兆的传来了一道透着十足戒备与肃杀之气的厉声喝问。
“站住!此乃行营宗正驻地,闲人免进,你是何人?!”
随着赵杰的话音落下,营帐外头的雪地上,瞬间响起了一连串密集清脆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棉帐内的苏承锦与丁余同时停下了交谈。
主仆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这座行营宗正帐扎在全军最偏僻角落里,自打大军出京以来,军中那些随行的兵部官员,勋贵子弟,为了讨好东宫太子,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平时别说是人了,连只野狗都不会往这边跑。
更何况眼下这个时候,外头几百号百姓敲锣打鼓的劳军,连苏承明和徐广义都过去了,整座中军大营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南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突然有一个陌生外人,独自摸到这座冷清的宗正帐外来?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将膝头放着的那卷南地水文志随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冲着营帐门口扬了扬下巴。
“去看看。”
丁余瞬间会意,神色一凛,右手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上,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到帐门前,用力往上一掀!
午后略显清冷的天光,夹杂着几片随风飘落的碎雪,顺着大开的帐帘照进了原本有些昏暗的棉帐内。
苏承锦坐在软榻上,顺着敞开的门帘往外望去。
只见营帐赵杰正带着四名亲卫,呈半圆形横刀拦在路中间,五把安北刀全部推开护手,露出森然的刀锋,死死封住了通往营帐的所有角度。
而在赵杰五人对面的风雪里,正静静的站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身形中等匀称,身上穿着一件锦缎文衫,外头披着一件素面鹤氅,两手空空的拢在袖管里,身边没有带一个随从,面对近在咫尺的五把战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惊慌。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那双眼睛越过赵杰高大的肩膀,往昏暗的营帐内部望来。
原本还斜靠在软榻上的苏承锦,在看清门外风雪中那人的面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一把掀开绒毯,甚至顾不上讲究仪态,直接踩上软榻。
“赵杰,把刀收了,退下!”
苏承锦喝退门外的亲卫,随手理了一下锦服的前襟,几步便跨过帐内毛毡,亲自走到了营帐门口的冷风之中。
赵杰五人闻令,没有半点迟疑,将安北刀按回刀鞘,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道路。
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苏承锦的衣摆上,他站在帐门台阶前,看着三步外那个在风雪中微微颔首的老者,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错愕与动容。
“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