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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非的夜,寒凉如浸透了冰水的绸缎,紧紧包裹着这座处于混乱边缘的城市。

卡萨布的街头,风卷着细沙,粗粝地拍打在那些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广告牌上,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负伤巨兽的临终哀鸣。安全屋内,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车灯流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栅栏影。

陆知意静静地坐在窗边的阴影里。她的身形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感。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刚刚整理完毕的战场复盘资料,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纸页的边缘已经被她指尖沁出的冷汗洇湿、发皱,留下了干涸后的褶皱痕迹。

尽管她的呼吸频率被刻意控制得平稳而死寂,但只有她自己听得到,胸腔里那颗名为“软弱”的心脏,正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剧烈震颤。

那是死里逃生的后遗症,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生理本能对死亡的迟来恐惧。

白天的伏击像是一记重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重重敲在她的心头。即便她最终在顾从寒那近乎神降般的接应下脱险,即便陆家那庞大而冷酷的机器已经在那座城市迅速运转,抹去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但那种被敌人彻底盯上、被迫中断行动、甚至不得不将生命完全交付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仍然清晰得刺骨。

“107,你在发呆。”

通讯器里传来顾从寒毫无波澜的声音。他在隔壁的监控室,面前是数十个监控北非政局动向与资本流转的屏幕。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屋内粘稠的死寂。

“没有。”陆知意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放下资料,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那张粗糙的木质桌角。那里有一道下午流弹擦过的凹痕,虽然只有半寸深,却足以提醒她,死亡距离她的太阳穴曾只有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三年的历练,让她学会了在资本的丛林里潜伏,学会了在数字的洪流中杀伐,甚至学会了如何在旁支那些贪婪阴险的老狐狸围攻下反客为主、反噬其身。但直到这一刻,当真实的硝烟熏过她的长发,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羽翼,还远不足以支撑起那个名为“陆家”的沉重姓氏。

陆知意缓缓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那片黑暗,开始在脑海中快速回放整个伏击的过程。

这不仅是回忆,更是一种近乎自虐式的自我解剖。

在陆公馆的那二十年里,如果她摔一跤,陆时砚会心疼得想要封锁整条道路;如果她掉一滴眼泪,全家的重心都会瞬间倾斜。但在卡萨布,在这些没有法律、只有丛林法则的土地上,如果她慢了一秒,迎接她的就是冰冷的穿甲弹,而不是温柔的怀抱。

每一条逃生路线的选择、每一个掩护点的切换、每一次面对密集火网时的细微判断,都像黑白电影的慢镜头片段一样在脑海中重演。她冷酷地分析着敌人的行动逻辑,从雇佣兵的包抄阵型到情报可能的泄露源头,再到自己离场时每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节点。

她像是一个冷血的医生,正在手术台上解剖一个名为“失败”的标本。

“如果当时我没有因为贪图那一点点时间而选择那条快捷的主干道……”

“如果我在撤离点停留前,多进行一次广谱信号探测……”

她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在微弱的月光下,用红色的钢笔在每一步行动的可控性旁打上刺眼的标记。

她猛然发现,由于长时间在国内受到两个哥哥无孔不入的暗中辅助,她的潜意识里竟然还残留着一种“总会有人救我”的致命幻觉。

这种幻觉,在温室里是名为“宠爱”的蜜糖,但在卡萨布的街头,它是这世界上最甜美的毒药,能让人在无声无息中丧失作为掠食者的本能。

“陆知意,你还没有真正‘断奶’。”她对着镜子里的模糊轮廓低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丝浓重的自嘲。

这一次的失联,给她最大的教训是——计划再完美,也无法完全抵御不可预测的暗处威胁。而陆家人,绝不能把命交给那所谓的“运气”或“支援”。

她抬起头,透过百叶窗看着窗外如墨的夜色。卡萨布的夜空没有帝都那种繁华的灯火遮掩,星辰冷硬地挂在天幕,提醒着世界的广袤与人类的渺小。

她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这份焦虑不仅仅是为了死里逃生的余悸,更是为了那份名为“陆家千金”的沉重责任。

如果自己真的在那场伏击中出了事,远在帝都的大哥陆知行会如何?那个一向稳重自持、甚至被外界称为“冷血机器”的男人,或许会为了替她报仇而彻底陷入疯狂,不惜动用陆家在明面上的所有根基去换取一片土地的灰飞烟灭。

而那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却比谁都疼她的三哥陆妄,又会做出怎样不计后果的惨烈报复?他那双拿惯了精密仪器的手,可能会为了她而沾满无法洗净的鲜血。

更重要的是,如果陆时砚知道了这一切……

想到那个偏执到极致、将她视为生命延续的父亲,陆知意感觉到一种沉重到几乎让她窒息的压力。陆时砚那近乎疯狂的父爱,在失去她的一瞬间,恐怕会化作毁灭一切的暴雨。他眼里的那抹光,会随着她的离去而彻底熄灭,而他余下的生命,将只剩下仇恨与虚无。

原来,在这座权力的塔尖上,每一步安稳都是建立在无数次的战战兢兢与算计之上。

“我不能碎。”陆知意双手握拳。

她是陆家铁三角中看似最柔弱、实则最核心的一环。如果她这一环在外面断裂了,整个陆氏帝国都会出现无法弥合的恐怖裂痕。

这份觉悟,让她的心跳在黑暗中加速,也让她的意志在自我厌弃的痛苦中淬炼得更加坚定。

“顾从寒,”她按下通话键,声音不再有起伏,“帮我联系北欧那边那几个游走在黑产边缘的中介。既然卡萨布的人敢动我的钱,敢动我的人,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资本的荒原’,什么叫‘寸草不生’。”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知意进入了一种近乎自闭的狂热备战状态。

她依然保持着与陆知行和陆妄的视讯联系。镜头前的她,依旧是那个精致、温婉的妹妹,背景有时是书房,有时是咖啡馆。

画面里,陆知行依然在那头冷静地分析着纳斯达克的指数波动,语调平稳地指点江山;陆妄也像过去一样,在屏幕那头展示他新研发的技术,或者吐槽帝都哪家的私房菜又退步了。

这种跨越空间的互动,已经从最初的兄妹互诉衷肠,进化成了一种在硝烟中锻造出的绝对默契。

“北非那边的几个空头头寸,我已经帮你对冲掉了,手法很干净。”陆知行在屏幕里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知意,你最近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那边的风沙太大了?”

“没有,哥。我只是在考虑怎么用最快的速度,吞掉那个寡头在西非的那几座铁矿。”陆知意浅浅一笑,笑得优雅而得体,完美地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寒芒与那些布满血丝的夜晚。

挂断视频后,陆知意会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冰冷的硬椅上。

她发现,这三年来,自己最擅长的技能竟然是——瞒着家里人。

她瞒着母亲苏软软,自己那双练琴的手如今已经布满了持枪留下的薄茧;她瞒着父亲陆时砚,自己曾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这种极致的清醒让她感到孤独,也让她变得异常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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