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文学网laikanwx.com

我心里一凛,眼皮没抬,只把眼珠往右边轻轻一转。

灵堂右边靠墙,摆着几条长凳,坐着些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多是上了年纪的。他们脸上带着惯常的悲悯和疲惫,低声交谈着,或只是呆坐着抽旱烟。

乍一看,没什么特别。

可我的目光扫过人群后排,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头身上时,脊背陡然蹿上一股寒气。

那老头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干瘪的脸和花白的山羊胡子。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和周围那种松垮疲惫的姿态截然不同。

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是,他脚上那双鞋。

鞋上泥巴的颜色,和山洞里、以及棺材底下那灰白色痕迹旁沾着的泥,一模一样!

而且,他裤腿边缘,似乎也蹭着一点那种灰白色的粉末,极其细微,若非黄大浪提醒,我根本不会注意。

这人是跟着送葬队伍来的?还是早就混进来了?

他是什么东西?

“十三,稳住。”

柳若云的声音如清泉淌过脑海,瞬间抚平了我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惊骇。

“气息不对,不是活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尸祟。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要做什么。”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回头,继续听我娘说着酒席的安排。

“娘,三十桌怕是不够,我估摸着得来帮忙的,还有远亲,得多备几桌。肉菜得硬实点,王叔走得突然,咱不能让外人挑理,说秀莲娘家没人张罗。”

我顺着我娘的话说,声音尽量平稳。

我敢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我前些日子,赚了钱,就赵老板那一波我就拿了3000多块,办点酒席,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是这话,还是十三想得周全。”

我娘点点头,又去忙活别的了。

我用眼角余光死死锁着那个灰衣老头。

他一直没动,也没跟任何人交谈,就像一尊摆在角落的泥塑。

只有当我假装不经意,视线再次掠过他时,似乎感觉到,那低垂的毡帽下,有一道冰冷滑腻的目光,也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感觉,就像被山洞里湿冷的石头蹭过皮肤。

他在观察我?还是观察灵堂里的什么人?

时间在哀乐和嘈杂的人声中一点点熬过去。

帮忙的人开始准备中午的流水席,院子里搭起了棚灶,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味冲淡了香烛和死亡的气息。

秀莲被她几个婶子扶到里屋去歇一会儿,吃点东西。

她经过我身边时,我轻轻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低声道。

“别怕,有我。”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里闪过一丝依赖,又迅速被悲伤淹没,点了点头。

就在秀莲进屋后不久,那角落里的灰衣老头,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僵直感,但比陈伯要自然许多。

他依旧低着头,拿着毡帽,顺着墙根,不声不响地朝着灵堂门口挪去。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要走?

不,不对。

他不是往外走,而是绕着灵堂外围,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地,朝着停放棺材的正屋侧面窗户方向移动。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和备用的烧纸,光线较暗,人也少。

“跟上去,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你在盯他。”

黄大浪的声音透着紧张和兴奋。

“这老小子,果然有鬼!”

我悄么声地跟在那灰衣老头后头,脚尖点地,学黄皮子走道,没一点声响。

眼瞅着他绕过堆烧纸的旮旯,身子一晃,眼看就要钻进那边人堆里没影儿了。

可那老头儿,就在要没入人群前,脚步骤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那低垂的毡帽,微微朝我这边偏了偏。

就那么一瞬,我脊梁骨“唰”地一下,汗毛全立起来了。

他知道我在跟。

下一眨眼,他就跟一滴水落进油锅里似的,“滋啦”一下,融进了那群忙活着搬桌椅、扯白布的乡亲里头,再找不着了。灰布褂子、旧毡帽,这打扮在人群里太不起眼。

“跟丢了!”

黄大浪在我心里啐了一口。

“这老帮菜,滑不溜手!”

“莫急。”

柳若云的声音依旧沉静。

“他既露了头,必有图谋。眼下先顾好眼前事。”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心思拽回灵堂。

流水席开得热闹,大碗肉,大盆菜,白菜粉条管够,烧刀子的辛辣气味飘满院子。

我陪着秀莲,给来吊唁的亲朋敬酒,说着场面话,耳朵却支棱着,眼风扫着院子每个角落,再没见那灰衣影子。

下午,起灵的时候到了。

八个杠夫吆喝着号子,把漆黑沉重的棺材抬上了杠。

秀莲抱着她爹的遗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唢呐吹得凄厉,纸钱撒得像雪片子。

我跟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心里却像是坠了块石头。

那老头鞋上的泥,裤脚的灰白粉末,还有那冰冷滑腻的一瞥,总在我眼前晃。

老王家坟地在村北的山坳里,一片向阳的缓坡。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到了地头。

我打眼一看,心里就“咯噔”一声。

这坟场……不对劲。

说是家族坟地,但规制明显乱了。

早先的老坟,不少坟头已经低平,石碑歪斜,淹没在枯草里。

后辈的新坟,埋得也有些东一个西一个,瞧着就不齐整。

更扎眼的是,好几处坟茔的土色发黑,不是那种肥沃的黑土,而是透着股阴湿气的晦暗,旁边的草木也蔫头耷脑,长得稀疏拉垮。

“十三,你看那儿。”

柳若云轻声提醒。

我顺着她冥冥中的指引望去,是坟地靠里、地势略高的一小片,那里立着几座看起来修得最齐整的坟,应该是老王家的近几代先人。

其中一座,坟头的土明显是新近动过的,颜色与周围不同,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座坟后面的护坡,塌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土,还有几块散落的石头。

塌口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一股子极淡的、带着土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朽味的“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