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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本簿子都不厚,每本二三十页,封皮上写着月份。主簿在案上排开,先从贞观五年那本翻。

“魏公,去年九月至今年二月,陇右拨往北边诸军的马,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

“这个数我知道。”

“今年上半年,尚乘局还收过四份补录。”

“补什么?”

“补的是前一轮移拨以后,各监应当核销的马。”

魏征抬头。

“马走了,隔了这些月才补销?”

“是。”

“为什么当时不销?”

“各处牧监回报得慢。”

“哪一处最慢?”

主簿翻了翻。

“灵州道两处、兰州道一处,最晚的一份是今年四月才到。”

“谁签的?”

“阴弘智。”

屋里安静了一下。

杜少卿把那本簿子拿过去,看了看末尾。

“他是尚乘奉御,签这个不奇怪。”

“是不奇怪。”魏征说。

“陇右牧监几处?”

“二十四。”

“二十四处里,近处先报,远处后报,也不奇怪。”

“是。”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魏征说,“等原簿到了,再看哪一处对不上。”

主簿提笔记。

杜少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魏公,你今日查了一天,倒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查出来两件。”

“哪两件?”

“铜印有两枚。”

“还有呢?”

“马册上,有个人签过字。”

“这算什么?”

“算今天。”魏征说,“昨天老夫只知道他去了陇右,今日老夫知道他去年也经手陇右的马。”

杜少卿把簿子合上了。

“这样查,几时查到头?”

“你昨日还说老夫查不出德妃。”

“臣是说未必。”

“那老夫也没说今日要查到头。”

魏征伸手把那七本簿子重新排好。

“送来的时候几本,走的时候还得几本。原簿的封签各抄一份,别拿刀子割,别在上头乱写。”

主簿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魏征看见了。

“笑什么?”

“臣想起太上皇在河东点丁那一阵。”

“怎么?”

“臣听人说,太上皇见了册子就想撕。”

“那是他的本事。”魏征说,“老夫没三万骑,撕完了没人替我再造。”

说完他也笑了。

笑了两声,咳起来,咳得半碗茶都洒在衣襟上。

杜少卿赶紧起身扶。

魏征推开他,拿袖子抹了抹嘴。

“无妨。”

他自己坐直了。

“往下查。”

申时,两仪殿。

李世民今日批了三十一道奏,批到第三十一道,手腕疼。

无舌进来添茶,看见案边堆着那三十一道朱批的折子,一本一本码得很齐。

“陛下,御史台的奏到了。”

“呈。”

奏写得不长。

请遣御史分赴陇右诸牧监,核贞观五年至今年各监马簿,凡移拨、折损、补录,取原册照勘。

末尾署的是御史中丞的名,附着魏征一张私笺。

笺上只有九个字。

“账未明,不宜先执人。”

李世民把那张私笺放在案上。

“魏征几时写的?”

“午后。”

“他上午做什么?”

“在御史台看印。”

“看出来什么?”

“奴婢不知道。”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传房玄龄。”

房玄龄来的时候,正赶上李世民写批字。

批的是五个字。

“依奏,速遣使。”

“陛下。”

“坐。”

“陇右那边,薛万彻收到手敕了没有?”

“臣今日问过兵部驿传。”房玄龄说,“前一道是七月初八夜里出的京,走的是急递,最快也要再过几日才到西边。”

李世民把笔搁下。

“这就是不在长安的难处。”

“是。”

“人七月初六走的,朕七月初八才知道。”

“他比我们早动了两日。”

“等这份奏到了陇右,他又早我们十几日。”

房玄龄没敢说追。

七月初九那一回,皇帝已经问过一次追不追,问完让太上皇劝住了。

“陛下,”房玄龄说,“臣可以让驿站先把阴弘智出京的行程,逐站记清楚。”

“你能记得清?”

“沿途要换马,要验过所,总有人看见。”

“只记他?”

“还有随他的四个人。”

李世民想了一会儿。

“不要只记这五个人。”

房玄龄抬起头。

“他从哪一个驿站换了马,那一日前后还有谁换过,把驿簿原样抄回来。”

“若有人是同路的?”

“也抄。”

“若是寻常商客呢?”

“也抄。”

“陛下,这样下来怕是几百上千个名字。”

“几百个名字,总有一个是真的。”

房玄龄跪下应了。

李世民从案头另抽出来一张纸。

那纸上是昨日御史台记下来的刘氏口供副本,一共八页,末尾写着她要保一个五岁的孩子。

李世民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玄龄。”

“臣在。”

“德妃今日出宫没有?”

“没有。”

“阴弘智的家眷呢?”

“还在长安,臣让人看着,没惊动。”

“那就接着看,别去拿。”

“臣遵旨。”

房玄龄行完礼,没立刻走。

李世民抬头看他。

“还有什么?”

“臣今日去立政殿,皇后有一句话,让臣带给陛下。”

“什么?”

“娘娘说,李祐这孩子,这两日每晚都问他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娘娘怎么知道?”

“德妃昨日走后,派人去立政殿谢了一回。话是那个宫人说的。”

“她让你带这句做什么?”

“娘娘没有说。”

李世民坐在案后,过了很久才开口。

“回皇后一句,祐儿该吃饭吃饭,该读书读书。”

“还有呢?”

“别让他知道这些。”

房玄龄应下了。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玄龄。”

“陛下。”

“朕方才那一句,不许写在旨上。”

“臣知道。”

房玄龄出去了。

李世民一个人在殿里坐着,把刘氏那八页纸收起来,压在自己的案底。

案底已经有一摞了。

七月十四,酉时,大安宫。

裴寂把蓝皮账抱过来的时候,李渊在吃晚饭。

粥是刘大勺熬的,里头添了一把碎菜,煮得太稠,勺子搅不开。李渊拿水往里兑,兑到第三回,粥已经凉了。

“陛下,找着了。”

“照旧那两个字?”

“找着了。”

裴寂把账本摊开。

那不是六月里从顺安堂搜出来的蓝皮册子,是从荥阳郑家带回来的交割抄簿。原本还在郑家,裴行俭当初让人抄了许多页,一路带回长安。

那些抄件后来和田契摞到了一处,裴寂今日重新翻箱,才把这几页找出来。

“你看这儿。”

李渊把粥碗搁下。

纸页边上有一行小字,字写得细,挤在横格外头。

“九月,依旧半印对验,交讫。”

李渊看了一眼。

“照旧呢?”

“在下头。”

裴寂指着又一页。

那一页是贞观四年。

同样的字:照旧。

贞观三年,也是。

贞观二年,也是。

“翻到头。”

裴寂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武德九年,写的是:照旧。

武德八年,照旧。

武德七年,照旧。

翻到武德三年,停了。

这一页没有照旧两个字。

上头只记了一条收讫。

“武德三年九月,钱四百贯,付来人,半印验讫。”

底下原本该记收钱人的姓名,纸面上却空了一块。

不是让墨糊住了,也不是纸破了。

是写账的人留了个空格。

李渊把账凑近了。

“这一格没字?”

“没字。”

“往下一年呢?”

“武德四年,写照旧。”

“也就是说,头一年收钱的人,郑家的抄件连名字都没有。”

“倒也未必。”裴寂说,“这些是抄出来的,不是原本。也许原本写了,抄的时候没抄。”

李渊把账放下。

“你这回倒替人找起借口来了。”

“臣不是替他找。”裴寂说,“这东西拿到魏征那里,他也会这么问。”

“问得好。”

李渊用手背敲了敲账本。

“那就别叫他问出纰漏。原本在哪里,得查。”

“荥阳郑家。”

“你手里只有抄的。”

“是。”

“把这几页先送御史台,跟他们说清楚是抄件。”

“臣这就去。”

裴寂把账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陛下,记人名的那格空着。”

“嗯。”

“会不会是郑家的账房不敢写?”

“会。”

“会不会是本来就不知道?”

“也会。”

“那咱们费这么大劲,还是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李渊把粥碗端起来,发现凉透了,便又搁下。

“老裴。”

“臣在。”

“武德三年那个人,不肯把名字留在郑家的账上。”

“嗯。”

“可他总要进郑家的门,总要当着人把钱拿走。”

“过了十三年,谁还记得?”

“所以朕不问如今还活着的那几个账房。”

“问谁?”

“问郑家当年管门的人。”

裴寂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当年的门房,岁数怕也不小了。”

“朕比他岁数大。”李渊说,“朕还没死呢。”

裴寂笑了一声。

笑完又皱起眉。

“郑家那样的人家,门房一年换几拨,十三年了,找人比找账难。”

“先找。”

李渊把一只碗推到边上,伸手把那本抄簿按住。

“别只问这个人当年长什么样。”

“那问什么?”

“问他那天有没有带东西。”

“带什么?”

“印能藏在袖子里,钱可藏不进去。”李渊说,“四百贯,不是四百文。他拿什么运,几个人帮他抬,出了郑府往哪条道走。”

裴寂的眼睛慢慢亮了。

“您要找车。”

“找人。”李渊说,“车是人赶的。”

裴寂把账重新卷起来。

“臣明日就让顺水物流在荥阳的人去找。”

“别让人问得满城皆知。”

“臣知道。”

“也别让郑家的人先知道。”

裴寂站住了。

“陛下,顺水物流在荥阳开铺子,跟郑家的店常有买卖。”

“那就别派铺子里的人。”

“派谁?”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裴行俭。”

“裴将军这几日一直在宫里。”

“他现在在哪儿?”

“在西跨院看侯文谦。”

“叫他来。”

裴寂走到门口,回头往桌上看了一眼。

“陛下,粥还吃不吃?”

“凉了。”

“臣让厨上热一热。”

“别热。”李渊说,“拿去喂鹅。”

“鹅吃粥?”

“爱吃不吃。”

裴寂拿着账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李渊自己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把那碗粥又端起来。

粥凉,兑了三回水,已经没什么味道。

他吃了两口。

吃到第三口,放下勺子。

外头脚步声响了。

来的不是裴行俭。

是小扣子。

“陛下,东跨院那位刘姑,有句话托奴带过来。”

“说。”

“她说,她昨日交了半个印。”

“朕知道。”

“她说,御史台今日要是拿那半个印去问人,有一样东西一定要先看。”

“什么?”

小扣子低着头。

“她说,别只看印面。”

“还看哪儿?”

“看印柄底下。”

李渊放下了勺子。

“她自己怎么不跟魏征说?”

“奴也问了。”

“她怎么答?”

“她说,昨日堂上的人,只问她印从哪来,没问她印以前给谁拿过。”

李渊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本旧煤账拉到跟前。

“老裴呢?”

“去找裴将军了。”

“你去追上他。”

“传什么话?”

“让他别急着去荥阳。”

小扣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回来。”

“陛下?”

“先去御史台。”

“说什么?”

“说刘氏还有一句话没供完,请魏征明日接着问。”

小扣子看着他。

“陛下,那印柄底下的东西……”

“印在魏征手里。”李渊说,“朕也不知道。”

“那御史台要是今夜打开看了呢?”

“看就看。”

李渊把煤账摊开,拿笔在空处写下四个字。

“另有口供。”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

“去吧。”

小扣子出了门。

李渊留在案前,伸手摸了一下那碗凉粥。

还剩半碗。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