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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踩灭最后一截烟头,走下楼梯,穿过站房后门来到月台上。

“高俅。”

月台尽头,一个穿着站长制服的身影猛地站直了。

高俅的蒜头鼻从大檐帽下面露出来,鼻尖上挂着两颗汗珠子。他左手拎着一盏铁皮信号灯,右手攥着一面小红旗和一面小绿旗,手指关节发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跟筛子似的。

“长……长官。”

陈锋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把大檐帽正了正,又拽了拽他领口的扣子。

“口令记住了没有?”

“记……记住了。天照庇佑。”

“列车进站的流程呢?”

“先……先亮绿灯。列车减速鸣笛。停稳后,先去找押运军官敬礼报告,说沂水站已备好补给,请指示。”高俅背课文一样磕磕巴巴念出来。“然后……然后把他们引到站房里。”

“引到站房里之后呢?”

高俅嘴唇哆嗦了两下。

“之后……我就躲起来......”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

“嗯。好记性,你蹲到月台下面去,更安全。”

高俅使劲点头,腿肚子一阵一阵地抽。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跟着松井混了这么久,死人堆他也路过不少。可他从来没当过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现在就站在月台最前端,身后八百米的黑暗里,藏着几百条枪。

而前方,铁轨延伸进无边的夜色中。

那辆装着五百名战俘和四百发毒气弹的列车,正沿着铁轨向他碾压过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铁轨开始颤动。

极细微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

高俅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铁轨。钢轨在月光下发着冷光,光在抖。

远处,黑暗的尽头,一盏昏黄灯光出现了。

那是火车头灯。

高俅的牙齿开始互相打架。他死死攥住信号灯的铁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差点脱手。

灯光越来越近。

汽笛声撕裂了沂水县城上空的寂静。

呜——

高俅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绿旗。

绿灯。

他把信号灯的灯芯拧亮,绿色的光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汽笛再一次响起,火车头灯的光柱扫过月台,将高俅的影子长长地拉在水泥台面上。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咣当——

列车开始减速了。

高俅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汗。

车头进站了。一个黑色的铁疙瘩,烟囱里喷着白气。车头后面拖着十几节车厢,有的是闷罐车,有的是平板车上焊了铁皮的土装甲。

在那些密封的闷罐车厢里,装着五百个台儿庄血战后活下来的俘虏。

还有四百发能让整条街变成停尸房的毒气弹。

高俅腿肚子彻底不听使唤了,不停地转着筋。

他站在月台边缘,绿灯举在头顶,使劲维持着提起的嘴角,不管多僵都不能放下。

这个笑他练了三年。

在每一个鬼子军官面前练的。

可这一次,这个笑的后面,藏着八百条枪。

车头气刹发出尖锐“嘶——”声。

列车缓缓停靠了。

高俅刚想转身,膝盖骨却磕在了一起,差点摔倒。

他咬着牙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妈的,别倒啊。

再撑一分钟就行了。

就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