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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短打和长衫两人面如土色,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滚。

就在这时候,燕子动了。

她走到灰短打跟前,停住了。

抬起右脚,鞋尖精准地踩在灰短打摊在地上的右手背上。

“嘶——!”灰短打痛得龇牙。

燕子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嘴角一撇。

“瞎了眼的狗东西。”她圆瞪杏眼。“看老娘长得俊就一路尾随,还敢在天宝斋门口蹲点偷窥?你当老娘好欺负吗?”

灰短打刘德顺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拼命摇头。

“太误会了!我们不是针对您!”

他扭着脖子,声音又急又快,

“夫人!真不是冲您来的!”刘德顺疼得冷汗直冒,为了撇清这莫须有的罪名,只能咬牙抛出底牌,“是公务!卑职奉命在旧鼓楼巷蹲守……抓乱党!线报说这两天有乱党重要人物要在这儿接头!您刚才走到电线杆底下又折返,身形又……又这么出挑,卑职这才瞎了眼跟上来的啊!”

燕子脚趾在靴子里猛地蜷紧了,连带的刘德顺龇牙咧嘴,表情更加狰狞。

最近几天。旧鼓楼巷。取情报。

死信箱的位置,只有她和另外两个同志知道。启用时间是三天前她亲自定的,只对上级汇报过一次。

是谁?

“哼。”燕子收回脚,退后一步,从鼻孔哼出声。“一帮废物,你们就靠蒙...抓红党啊,还好意思出来执勤?”

她扫了一眼老歪。

老歪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出事儿了。

“行了行了!”老歪一把薅起灰短打的后领,将人往旁边一推,“看在你们是公务的份上,老子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是——”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灰短打面前晃了晃。

“俺家夫人受了惊吓,精神损失费。”

灰短打愣了一下。

“还有那位。”老歪下巴朝长衫方向一歪,“也掏。”

两个特务面相觑,咬着后槽牙从怀里摸钱。

灰短打掏出一块大洋和一沓毛票,长衫男人掏出二块大洋和一枚银角子。

老歪将钱拢进手心,掂了掂,嫌恶地撇了嘴。

“就这点?算了算了,俺不跟穷鬼计较。”

他将钱揣进口袋,拍了拍巴掌。

“嫂子!走!这破地方晦气,换条街逛!”

燕子“嗯”了一声,提起纸袋子,和老歪并肩走向街口。

身后,两个特务蹲在地上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灰头土脸,连追都不敢追。

两个伪军巡警缩着脖子回了岗亭,连记录都没敢做。

黄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拐了两个弯,驶上了回城南的主路。

燕子坐在车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发颤。

死信箱暴露了。精确的时间,精确的地点。叛徒就在她的队伍里。那些同志里面,有一个已经不是自己人了。

燕子手指无意识地攥了膝盖上的猎装面料。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刚才老歪揪着特务领子扇嘴巴的时候,那两个特务的眼神。

恐惧。真实的、毫无掺假的恐惧。

七年了。

七年地下工作,她像耗子一样钻地缝、躲猫猫、装哑巴、当寡妇。每一次出门都在算退路,每一次接头都在防暴露。

今天是头一次。

头一次遇到危险,不是跑,是冲上去扇别人耳光。

头一次特务发现了她,结果是特务掏钱赔不是。

头一次她站在阳光底下,不用低着头走路。

燕子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陈锋那套东西……

不讲规矩。不守常理。不按套路。

但他妈的真管用。

黄包车在城南主街停下来。老歪跳下车,抖了抖袖子,回头朝她伸出一只手。

“夫人,到了。”

燕子踩着车辕下来,理了理猎装翻领。

“老歪。”

“嗯?”

“刚才那一下,”她顿了顿,“学不来。”

老歪嘿了一声,将胸脯挺起来,下巴往上扬。

“那是!跟着.......跟着老板混,从来都是别人给咱让路!”

他拍了拍西装口袋里那十几块大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走夫人,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迈上了德盛栈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