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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护不住你了……”

“今日我自身……难保……”

“快跑!”

话音甫落。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自令牌内部传出。

陈阳低头,只见手中的传讯令牌,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崩碎。

化为无数碎片,簌簌落下。

他慌忙运转灵力,试图拢起碎片,却发现令牌核心的传讯阵纹已彻底湮灭。

所有灵韵消散一空,再无修复可能。

彻底毁了!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通窍最后的话:

快跑。

快跑。

陈阳一个激灵,转身便冲出馆驿,身形化作流光,向着远离凌霄宗的方向全力疾驰。

飞掠中,他忍不住回望。

百余艘青龙战船连成一片,如匍匐的巨龙,威压沉沉,令他心头一紧。

每艘战船皆有聚灵阵运转不息,精纯的南天灵气弥漫四野。

而船上那些披麻戴孝的杨家子弟,个个眼中燃着不死不休的恨意……

不杀他,绝不会罢休。

心绪如麻,但陈阳深知,越是绝境,越要定住心神。

他接连深吸数口气,强压惊惶,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冷静之后,更残酷的问题浮现于脑海……

天地茫茫,万里东土,何处可容身?

他一边飞遁,一边心念急转。

西洲?

那里凶险异常,蜜娘绝非善类。

上次在天地宗外,他分明察觉蜜娘已动杀心……

那缠绵一吻与温言软语,不过是惑人表象!

至今他仍想不通她最终为何收手。

此时去西洲,无异于自投虎口。

远东?

那处修士更为悍勇,局势比东土更乱。

面对五亿极品灵石的悬赏,整个远东的修士都会为之疯狂。

先前道盟百亿上品灵石之赏,他尚能周旋。

如今这翻了数倍的死赏,足以让所有人变成嗜血的凶兽。

此刻前往,更加危险。

西洲去不得,东土无处藏……

难道去南天?

陈阳苦笑,嘴角尽是涩意。

南天杨氏已举族出动,誓要将他挫骨扬灰,此时上南天,与送死何异?

他抬首望天,夜幕如墨。

漫天星河奔涌入目,无数星辰明明灭灭,铺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光海。

陈阳眸底亮起碎星,脑中骤然炸开一道灵光!

“对了……杀神道!”

当年小师叔被两尊妖王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遁入杀神道。

今日他被杨家全天下追杀,亦可逃入杀神道暂避。

大不了,便藏进地狱道最深处,任谁也难以寻踪。

想到此处,陈阳骤然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荒僻山林。

古木参天,枝叶蔽空,正好掩去形迹。

他迅速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铜片,指尖灵力流转,布置阵法。

陈阳凝神静气,全力催动灵气。

铜片上血光渐亮,阵纹缓缓流转,熟悉的空间波动弥漫开来。

他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可就在这刹那,异变骤生。

那滴落阵眼的血线,还未融入阵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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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全速运转的阵法戛然而止。

铜片上的血光迅速黯淡,数道阵纹应声崩碎。

“怎会如此?”

陈阳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信邪,再次划破指尖,接连滴入数滴鲜血,反复尝试。

每一次,都是在传送通道即将开启的瞬间,被那股无形之力强行中断,阵纹接连碎裂。

难道是杨家的手笔?

可东土浩瀚,杨家即便势大,又如何能封禁整个东土范围内,所有通往杀神道的传送阵?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将神识铺开,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

唯恐杨家的青龙战船突然杀出!

那百余艘战船的阴影,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只片刻,他便否定了这个猜想。

杨家绝无可能拥有笼罩整个东土的封禁之力。

那么问题便不在东土,而在……

陈阳蓦地抬头,望向夜空。

他想起了青木祖师曾说,杀神道并非秘境,而是一颗星辰,独立于此界之外。

他的目光如电,急速扫过漫天星河,很快找到了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看清的刹那……

他浑身一颤,彻底僵住,如坠冰窟。

只见那颗星辰四周,竟缠绕着无数道玄奥的锁链,刺目金光流转不休,将整颗星辰牢牢锁死在星空之中。

并非杨家在东土动了手脚……

而是他们直接在星空中,以杨氏无上神通,将整个杀神道彻底封禁了!

如同西洲封天绝地,如今的杀神道,亦被杨氏以绝强手段彻底锁死,再无法传送而入。

这般通天手段,远超陈阳想象。

他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两步,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自脚底窜起,淹没头顶。

天地茫茫,四海八荒……

竟已无他立足之地!

他僵立在漆黑山林中,目光空洞地望向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吹过,他才仿佛被本能驱使,缓缓转身,向传送法阵的方向重新飞去。

传送法阵处,修士更多了。

熙熙攘攘,许多人正议论着方才凌霄宗的异动。

陈阳愣在原地,眼神恍惚。

“楚道友……是楚道友吗?”

一个腼腆的少年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喜。

陈阳茫然转头望去。

“你是……?”

……

“哎呀,道友不记得我了?!”

那少年笑着指了指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背着沉甸甸的书筐。

正是当年陈阳随手帮过的散修少年……

南宫元!

借着月光,陈阳认出了他。

“楚道友,你……没事吧?脸色怎的如此苍白?”

南宫元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些,换了更恭敬的称呼:

“楚丹师?”

陈阳眨了眨眼,茫然反问:

“楚丹师……是谁?”

南宫元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是你呀,楚宴!天地宗风大宗师的亲传弟子,楚宴楚丹师!莫非……我认错人了?”

陈阳的瞳孔这才微微动了一下,低声喃喃:

“楚宴……对,我是楚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抓回了一丝飘散的心神,迈步踏入旁边搬山宗的传送法阵,缓缓坐下。

……

“咦?楚道友也坐这搬山宗的法阵?”

南宫元连忙跟着坐进来,有些好奇:

“这法阵是便宜,只是偶尔颠簸得厉害。我还以为,似你这般天地宗的丹师,定是乘九华宗的法阵呢。”

陈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言语,闭上了眼。

心中那份纷杂的绝望,却因这声熟悉的楚宴,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至少……

他还能是楚宴!

法阵光芒亮起,空间微微扭曲。

光芒散去时,人已回到天地宗外。

阵中修士各自散去。

陈阳迈步走出,见南宫元亦是朝着天地宗方向,便随口问道:

“你去买丹药?”

……

“正是!”

南宫元笑着拍了拍背后的书筐:

“想去丹坊求购些清心宁神丹。”

“上次楚道友赠我的丹药,效果极佳。”

“只是近来修行不慎,心绪不宁,功法运转总滞涩难通。”

他边说边稍稍展露气息,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

陈阳沉默片刻,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随手抛了过去:

“不必去丹坊了,这瓶给你。”

南宫元慌忙接住,拔开瓶塞一看,十枚丹丸圆润饱满,药香沁脾。

他顿时手足无措:

“楚道友,这太贵重了!清心宁神丹,一枚便值数百灵石,我……”

……

“无妨。”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一点灵石而已。当日相识是缘,此丹赠你,不必挂怀。”

说罢,不等南宫元再言,他已身化流光,径自投向天地宗山门。

直至那身影彻底没入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南宫元才紧握着尚有微温的玉瓶,望着远方低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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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道友……真乃善人!”

……

陈阳飞得不快,如同往日炼丹归来一般,徐徐投入那巍峨山门。

守山弟子见他,皆恭敬行礼,口称楚大师。

他略略颔首,沿着熟悉的山道,缓缓飞向西麓的洞府。

这处在天地宗数年的栖身之所,早已成了他近乎本能的归处。

即便知晓此地未必安稳,在这般凶险莫测的关头,他还是依着这丝本能,回到了这里。

洞府前的石坪终于映入眼帘,他飘然落下。

就在双足触地的一刹那,陈阳浑身一僵。

洞府门前……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于石阶之上,沐着清冷月光。

女子一袭白袍,乌发未束,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一缕,余下青丝流泻肩头。

她双手交叠身前,静静立在那里。

容颜并非绝艳……

可被那朦胧月华一笼,竟透出一股月宫谪仙般的出尘之气,清冷中蕴着温柔,仿佛连周遭穿行的山风,都为她柔缓了下来。

“师尊。”

陈阳喉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风轻雪闻声,缓缓抬眼望来。

那张惯常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笑意全无,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寂。

可那眸底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很轻,顺着夜风飘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沉沉压在他心头。

陈阳唇瓣微动,想扯个外出采药的由头……

可话到嘴边,撞上风轻雪那双眼眸,又生生哽住。

“我……”

他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慢慢垂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风轻雪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抓住了陈阳的双肩。

指尖微凉,带着一缕熟悉的清冽丹香,隔着衣料,那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师尊?”陈阳心尖一颤,肩背微绷。

“莫要多言!”

风轻雪截断他的话,指尖力道未松,语气是罕见的坚决:

“随我回风雪殿。今夜,你住那里。”

陈阳怔然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总是清淡的眼眸,此刻虽凝着寒意,可最深处,却有一丝温柔。

“从前不曾教过你么?”

风轻雪眉梢微挑,语气里渗入一丝戏谑的意味:

“元婴与筑基之间,乃是天堑。你……还想反抗不成?”

陈阳肩头力道一松,终于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

风轻雪见他不再反抗,缓缓松了手,转身便朝山巅风雪殿的方向掠去。

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舒卷,清冽而夺目。

陈阳默默跟上,隔着数丈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抹素白之上。

一路无话。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响,与月色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陈阳跟在她身后,心头百味杂陈……

山巅已在眼前。

风雪殿孤悬于绝顶。

此刻夜深,殿内只亮着几盏长明灯,昏黄暖光透出雕花窗棂,在冰冷的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柔和的暖意。

风轻雪步履未停,径直踏入殿中。

陈阳紧随其后,刚迈过门槛,身后沉重的殿门便无声合拢,严丝合缝。

几乎同时,殿内阵法悄然运转,一层无形屏障升起,将整座大殿与外界彻底隔绝。

莫说人影,连一丝声响,一缕神识都无法透入。

陈阳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风轻雪已走到殿心,那盏最大的鹤形铜灯旁,转过身来。

暖黄的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边。

她望着仍站在门边的陈阳,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回荡,依旧温和:

“今夜,你哪里都不必去了。留在这里。”

陈阳心头蓦地一跳。

“今夜外面不会太平。”

风轻雪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杨家的人,已到东土了。”

“我知道。”陈阳低声回应。

风轻雪骤然止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陈阳,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那温柔顷刻间褪去,语气骤然转冷:

“你从何处得知?菩提教?你……仍与他们有牵连?”

陈阳对上她骤然冰冷的视线,心头一紧,立刻道:

“与菩提教无关!弟子当年虽曾误入,但早已斩断往来,这些年,从未有过联系。”

风轻雪的目光凝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

她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陈阳面前。

两人之间,仅余三尺之距。

她身后的烛火跃动着,将她身影拉长,暖光映在脸上,柔和了那清冷的轮廓。

陈阳被她看得心中发紧,喉结微动,试探地唤道:

“师尊……”

良久,风轻雪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满是无可奈何,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风雪殿的门……”

“我已经关了!”

“此处的结界,纵是杨家亲至,也窥探不进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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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如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倦意,眉梢低垂,就这么静静望着他:

“小楚,这副面具,你还要戴到几时?”

她又向前迈了半步。

二人咫尺相对,目光相触。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丹香,萦绕在陈阳鼻端。

气息本是温柔的,却带着某种令他无从抗拒的压迫感。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比她高出些许的陈阳,指尖轻轻抬起,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又悬停在那寸许之距。

“此地除我之外,再无旁人。”

风轻雪的声音幽幽响起:

“所以,你不用再藏了。”

陈阳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望进风轻雪的眼底,竟在那里看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脆弱。

这位素来从容淡定,受尽尊崇的丹道宗师……

即便当年未央主炉横空出世,压得地黄一脉几乎抬不起头,天下人皆在看笑话,她也未曾蹙过一下眉。

可此刻……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色。

“师尊……对不起。”

陈阳喃喃开口,声音轻哑,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眼眶难以抑制地发热,汹涌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骗了她这么久,顶着楚宴之名,受她传道解惑,承她百般庇护……

而她,却仍默然将他护在身后。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

灵气流转,一张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面具,自他脸上轻轻剥离,收入储物袋中。

烛火下,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显露出来。

少年容颜妖冶,近乎靡丽。

而眼尾处,两朵殷红如血的印记栩栩如生,平添几分桀骜之感。

正是那卷传遍东土,令无数人疯狂的悬赏令上,菩提教圣子陈阳的模样。

他弯下腰,对着风轻雪,深深一揖到底。

脊背折成一个谦卑而恭谨的弧度,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无法言说的复杂:

“不肖弟子陈阳……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