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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帷幔晃了一下。

嬴政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尧脸上。

“你说的这些,朕信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和昨夜的质疑已经完全不同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昨夜朕看了那本书,看到后面,有一段写近代屈辱。”

陈尧的表情变了。

“三千万死难同胞。”

嬴政的声音压的很低。

“朕看了一夜,这几个字看了不下十遍。”

陈尧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是军医,他在课堂上学过这段历史。

他在纪念馆里看过那些照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亲口把这些说给两千年前的始皇帝听。

“那场仗后来怎么样了?”

嬴政问。

“书上写了结果,但写的太简略,朕想听你说。”

陈尧咬了一下嘴唇。

“打赢了。”

“用了多久?”

“十四年。”

嬴政皱了一下眉。

“十四年?”

“是,从全面开战到最后胜利,十四年。”

陈尧的声音有点哑。

“对手比我们强太多,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我们什么都没有,最开始很多士兵连枪都分不到一支,三个人共用一把步枪上战场。”

嬴政听不懂陈尧口中的飞机,大炮和军舰是什么,但他并未打断陈尧的话。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怎么打赢的?”

“拿命填。”

陈尧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一个阵地守不住就换一批人上去,再守不住再换一批,城池丢了就退进山里打游击,平原守不住就退到高原上去。”

“退了半个国家的纵深,退到了最后面,然后开始反攻。”

“一座城一座城的收回来,一寸土一寸土的往回打。”

“打了十四年,三千万人的命,换来的胜利。”

殿内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

嬴政靠在榻沿,右手无意识的攥着被褥的边角。

他没有再问下去。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早晨的阳光越过沙丘宫的屋脊,照进殿内一小片地面上。

嬴政站起身,走回案前坐下。

陈尧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

“你今日不要出这间殿。”

“帷幔里面待着,任何人来都不许出声。”

“是。”

嬴政拿起笔,翻开昨夜扣在案上的竹简,在赵高二字后面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行批注。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

......

另一边,丞相行帐内。

李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粥,一口没动。

他整夜没有合眼。

昨夜从偏殿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去找赵高,也没有去太医那里,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行帐,坐下来,开始想一件事。

嬴政说的那个字。

“坐。”

不是坐下来回话的坐,不是赐座的坐。

嬴政昨夜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一个字,砸下来,赵高跪了,他也跪了。

但让李斯反复咀嚼的不是这个字本身,而是嬴政说这个字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睁眼的速度太快了。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见过他在朝堂上雷霆大怒,见过他在军帐中通宵议事,见过他在巡游途中接到急报时的反应。

嬴政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永远是先沉默三息,然后才开口。

昨夜没有。

昨夜他是眼睛一睁就盯住了赵高,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那不是一个昏睡之人被吵醒的反应。

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等猎物靠近。

李斯端起粟粥喝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

他在等什么?

他为什么要装睡?

他的身体,真的像夏无且说的那样,撑不过今夜了吗?

李斯把粟粥放回案上,起身走到帐门口。

沙丘宫的方向,正殿的殿门依旧紧闭。

帷幔纹丝不动。

李斯站了一会儿,回身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写给蒙毅。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

没有发出去。

但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