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瞄准了,阳平关的那扇关门。

这扇关门,平心而论,确实是极坚固的。

之前的关门早已朽得不能用了,这一扇是几十年前换的,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从深山老林中拖出来生长了数百年的阴沉木,并排打造而成。

其木质之坚硬,甚至堪比金石,寻常刀斧劈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而在门板的表面,当初的督造官员更是丧心病狂地,命铁匠烧红了铁汁,在外面包上了一层足有两寸厚的铁皮,用生铁铆钉固定!

而在城门的内部。

还有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钢门栓,将其死死顶住!

这样一扇门。

就算是拿寻常的攻城槌,十天半个月日夜不停地撞击,也绝无可能将其撞开。

它是人造的天堑。

但是。

在那三十多个黑洞洞的火炮口面前。

木头。

终究,也只是木头!

“全员避退!捂耳!”

“点火!”

天地间似乎安静了一刹那。

随后。

“轰--!!!”

如果说,平日里雷雨天的那种惊雷,就已经足够震慑人心。

那么此刻。

整整几十门木身铁箍炮的齐射!

那简直就是天公发怒,九天雷霆直接在阳平关的城脚下,生生炸裂开来!

刘崇德只感觉自己脚下那坚如磐石的青石城墙,在这一瞬间。

竟是如同水波一般,跳动了一下!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波,带着刺鼻的硫磺味道,直冲云霄。

而那些被颗粒火药爆炸产生推力,加速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实心生铁弹。

已经在空中拉出了好些黑线,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内,狠狠砸在了阳平关那扇关门上!

第一轮齐射。

哪怕是堪比金石的木头,也直接被砸出了十几个深深的凹陷坑洞!

整扇关门,在门框中抖动着,发出了痛苦的颤声。

“顶住了!顶住了!”

门后,大乾的军官指挥着更多的士卒用圆木,甚至肩膀去抵住那扇正在颤抖的门。

可是。

门前的炮兵阵列里,已经响起了第二轮号令声。

“清理炮膛!”

“装填!”

第二轮齐射。

“轰!!!”

这一次。

关门发出了些凄惨的碎裂声,在几个落弹点最为密集的地方,铁皮被撕裂,露出了下方那黑色的阴沉木纹理。

而内部的那三根粗如腰腕的精钢门栓,竟是已经从中间,生生弯折开来!

“退下!全退下!”门后的军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轮齐射。

接踵而至。

这一次,炮兵们已经有了经验,将所有火力,集中在了城门的中下部,也就是门栓所在的区域。

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了这里发出的巨响。

而眼前这扇屹立在此,见证了无数风雨的关门。

终于。

轰然,破碎!

......

炮击,停了。

那些木身铁箍炮,在经过了数轮高强度的齐射后,许多炮管的铁箍已经隐隐泛红,甚至有的木质炮身已经出现了细微裂纹,完成了它们在这个战场上该尽的使命。

而战场上,也陷入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关墙上下,无数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那扇被硬生生轰开的关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直到。

“杀!!!”

一声怒吼,在战场正面响起,而那些原本还要被关墙所阻碍的攻坚士卒,也纷纷醒转,同样发出了喊杀声,顺着关门,汹涌澎湃地,涌入关内!

刘崇德站在关墙上,站到了这阳平关陷落的最后一刻。

他没有逃,毕竟,已经无路可逃,也无脸去逃。

汉中全境,至此,彻底沦陷。

他看着下方那些涌入关内的荆襄士卒,看着那些崩溃丢下兵器,跪地乞降的大乾守军。

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来的殚精竭虑、满心决绝,此刻倒像是成了笑话一般。

他将剑刃横在脖颈间,低头自嘲了一声。

“居然...只守了几个时辰?”

“臧岩啊臧岩,你死得不冤...我,也不冤。”

......

随着这汉中西大门那一面面代表着大乾朝廷的旗帜被砍倒,扔下城墙。

荆襄黑旗,终于插满了这座雄关的每一个制高点。

半个时辰后,陆沉在众将的簇拥下,骑马跨过满地的木屑、血泊,神情冷漠地,越过了那扇被轰得面目全非的关门,进入了阳平关内。

“传令下去。”陆沉连马都没有下,扫了一眼那些被集中看押的大乾降卒,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立刻肃清关内所有残敌,凡敢有手持寸铁抵抗者,杀无赦。”

“封闭各处粮仓武库,另外,着人收殓战死将士的遗体,登记造册,抚恤不可短缺。”

“诺!”随行的将校们轰然应诺,各自领命散去。

此时。

一名一直跟随在马侧的将领,快步上前,行礼后问道:“大帅,如今阳平关已破,整个汉中全境,已经再无一支成建制的大乾兵马能够阻挡我军锋芒。”

“末将斗胆请问,关于这汉中各地,接下来该如何具体安排?”

陆沉微微勒住马缰,沉吟片刻。

“汉中初定,首要便是一个‘稳’字。”

他有条不紊地布置道:“传令各处留守兵马,立刻接管汉中各级县镇的治安换防,至于清点户籍,安抚百姓之类的政务,后续交由襄阳选调过来的文官接手。”

“警告那些地方豪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顺应我荆襄政令,之前他们在汉中如何,本帅可以既往不咎,若敢生事,则杀无赦。”

“其次。”陆沉抬起马鞭,指了指北方。

“北路军不可轻动,命贺拔虎,继续在秦岭南麓的各处要冲谷口,修筑深沟高垒!”

“那些被赶进山里的溃兵,虽然把栈道堵了个严实,但不可不防关中那边的朝廷主力,万一他们不惜代价打通了道路强行南下,这秦岭防线,便是我军保住汉中的唯一屏障,绝不容失。”

将领一一记下,随后又问道:“那...那些还在汉中各地山林中流窜的零星大乾溃兵呢?”

“发榜悬赏,”陆沉冷笑一声,“告诉当地百姓,举报若查实,赏钱百文;擒获一卒,赏钱一贯,具体的清理可以慢慢做,不指望靠这点手段就能一劳永逸,但至少要让这汉中百姓,和朝廷溃兵间生出些嫌隙来,也好为之后适应荆襄统治铺路。”

马侧一众将领和参军只感觉叹服。

这时。

另一名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悍将,快步上前,甲胄铿锵。

“大帅!”

“如今我军已然攻陷汉中全境,士气正锐,粮草充足,连这等雄关都被半日轰碎!”

“咱们何时,去攻打剑阁?若是能一鼓作气,直接踏平了巴蜀,岂不是成就了大帅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

周围好几个将领都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连定军山、阳平关都这么摧枯拉朽地拿下了。

那剑阁虽然号称天下第一险,但在那能轰碎城门的火炮面前,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成?

在他们看来,这天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荆襄大军攻不破的了。

只是,陆沉却没有像他们想象那般,豪情万丈地下令大军开拔。

而是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冷冷地瞥了那名悍将一眼。

“不急。”

“汉中虽已入手,但尚未稳定,我军兵锋虽已直抵蜀地大门,但粮草转运、兵力调度皆需以汉中为基,若是后方生乱,则大军必然首尾不能兼顾。”

那悍将有些不甘心:“可是大帅,那剑阁此刻必然人心惶惶...”

陆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今日好歹是大捷在前,所以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剑阁,不是想打,就能打得下来的关隘。”

他转过头,目光幽深地,望向了西方那片层峦叠嶂、没入云端的蜀道深处。

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凝重敬畏。

“不要以为,有那种木身铁箍炮,就可以小觑天下的雄关坚城了。”

“阳平关虽然险要,但它前面终究有平地可以让大军展开,可以架设火炮。”

“可剑阁不同,”陆沉加重了语气,“那是一个,开凿在两座万丈绝壁之间,连一条能够容纳十人并排通行的平路都找不出来的地方!”

“在那里,根本没有地方摆开炮阵!若是远处仰射?那里的山势之陡峭,火炮就算抬到最高,也只会打在石头上!”

“不要失去敬畏。”

陆沉看了那些愕然的将领参军,下了定论:“你们记住,从古至今,从未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从正面,强行攻破过,剑门关!”

“所以,接下来的战略,”陆沉收回目光,“便是稳定汉中,大军前压,凭借阳平关,与剑阁守军,对峙。”

“至于破局之道...”

他嘴角微挑,高深莫测:“伐蜀之战,何等浩大,又岂能只局限于一地战场?”

......

随着帅旗入关,阳平关内清剿残敌的战斗,已经渐渐进入了尾声,零星的抵抗已经快被完全扑灭。

而经历了一场血肉横飞、精神紧绷大战的大军,也开始在各级军官的调度下,逐步换防,驻扎休息。

关内西侧的一处避风墙根下,余三这个曾经只是个从襄阳乡下走出来的农家子弟,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稻草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大乾军官身上摸来的玉佩。

他的身上,那件原本普通的军服,已经换成了一件代表着军官身份的崭新皮甲。

他升官了。

而且,是一次连升了好几级。

原因嘛,当然是黄金峡之战中,他在乱军中用一记枪托,生擒了那座汉中大门的主将。

这等泼天大功,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足以让人一飞冲天。

更何况,黄金峡乃是荆襄大军入汉中的首战,大军需要这种抢眼的军功例子,来大肆宣扬,以鼓舞全军士气。

于是,运气极好的余三,便顺理成章地,被火线提拔成了一名校尉。

当然。

余三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一个只会种地和开枪的大头兵,哪里懂什么兵法战阵,哪里会指挥几百上千人去打仗?

再加上神机营这支部队的建制特殊,作战方式全靠那种精密的排枪战术。

所以,在大军还没有彻底安定下来进行长时间休整、重新编练之前。

他这个“校尉”,暂时也就只能算是个虚职而已。

他依然被留在神机营的本部,跟着自己那班老兄弟一起作战。

不过,这对于余三来说,已经足够了。

因为军阶的晋升代表着以后的前途,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丰厚的赏赐,黄金峡生擒主将的赏钱,再加上后来在定军山脚下的堑壕里,他那神准枪法又立了些功。

加在一起,已经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身家了。

这些赏赐,只等战后论功行赏时,便会由后方统一发放。

当然,就算他在后续战事中倒霉地死在了这远离家乡的异地他乡,按照荆襄那严苛得无人敢贪墨的抚恤制度,这些赏赐、军职抚恤,也定然会一分不少地,送到远在襄阳乡下、还在替他担惊受怕的老娘手上。

简而言之。

他余三,这辈子,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哪怕现在闭上眼,他的老娘,也能舒舒服服、被人敬仰地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将那块玉佩在衣角上蹭了蹭,塞进了怀里,然后坐起身,看着不远处正围坐在篝火旁烤着干粮的几个同袍。

余三是个农家子,性格向来和善憨厚。

所以,哪怕现在突然升了官,他也做不出那种趾高气扬、颐指气使的姿态来。

只是。

气氛终究还是发生了变化的。

比如刘大柱。

这个在余三刚入伍时,因为看他老实,一直护着他、照顾他,平日里性格大大咧咧、嘴里没几句干净话的老兵。

此刻,正拿着一根烤得半焦的面饼,时不时地用余光往余三这边瞟。

想递过来,又似乎有些不敢。

自从得知余三升了校尉,刘大柱的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些忐忑。

这小子现在可是大官了,若是自己还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拍他的脑袋,骂他娘,会不会被军法处置啊?

其他几个原本和余三十分熟悉,经常一起在战壕里分一口水喝的同袍们,也大抵是一样的心思。

大家坐得稍微远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生怕惊扰了这位“余校尉”。

余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此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刘大柱的身边。

在一众同袍有些拘谨的目光中,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不客气地从刘大柱手里接过了那块烤得半焦的面饼。

“哎哟,大柱哥,你这手艺见长啊,烤个饼都能烤得像炭盆似的。”

他咬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怎么着?哥几个难不成是看我换了身衣服,就觉得我余三不是那个在泥坑里和你们一起训练的弟兄了?”

他用肩膀撞了一下还有些发愣的刘大柱。

“大柱哥,之前你还说要把你妹子许给我呢,怎么,看我升官了,觉得我配不上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子了?”

这两句玩笑话一出。

那种因为军衔差距而产生的隔阂,便慢慢消融了。

刘大柱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一瞪,熟悉的那股子兵油子气又冒了上来。

他一把拍在余三的后脑勺上,笑骂道:“你小子现在出息了,老子那是怕你眼光高了,看不上我那乡下妹子!”

“既然你小子不忘本,那这事儿,老子就算是做主给你定下了!”

周围的同袍们见状,也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总算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可以在战壕里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熟稔感觉。

而就在这时,一名神机营的偏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众人连忙收起笑声,齐刷刷地站起身,立正行礼。

那军官压了压手,示意众人随意,然后径直走到余三面前,眼中满是器重赞赏。

“余校尉。”

虽然余三是虚职,但在军队这种最讲究等级和军功的地方,这位偏将还是认真喊起他的军职:“上面刚下的军令,阳平关已破,前方通往巴蜀的道路已经敞开。”

“大军虽然要在此休整,但前方的敌情不可不探。”

“咱们神机营主将大人亲自选的你,让你去挑几十个好手,带足弹药,跟随前锋斥候营,一起出关,往剑阁的方向,去探查沿途的山道和剑阁的情况。”

偏将顿了顿,估计是怕余三想不明白,所以便解释道:“定军山和阳平关先后失守,大量的残兵败将顺着这条路溃退。”

“道路上溃兵太多,太乱,斥候营虽然马快,但若是被大股的溃兵纠缠住,也会有危险。”

“所以,需要神机营的弟兄坐镇,有几十个好手在,那些被火器吓破了胆的溃兵,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交代完军令,那偏将拍了拍余三的肩膀,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小子,枪打得准,眼力毒,运气也好。”

“既然立了这等大功,入了上面的眼,就好好干。”

“神机营这种新式营头,规矩少,全看本事。”

“以后扩编了...说不定你小子,也有当上将军的一天!”

余三心中一热,重重抱拳。

“诺!”

......

半个时辰后。

余三带着刘大柱等几十个射术最精湛、配合最默契的神机营弟兄,跟着一队精悍的荆襄游骑斥候,从阳平关西门鱼贯而出。

一出关隘。

眼前地势,便陡然生了变化。

如果说汉中平原是一块平坦的毯子,那么从阳平关往西,往巴蜀方向走。

便是一条在崇山峻岭中开辟出来的逼仄峡谷。

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连绵绝壁,中间只有一条依着水流蜿蜒曲折的古道。

古道上,到处都是大乾溃兵丢弃的甲胄、旗帜,甚至是一些因为自相残杀而留下的尸首。

偶尔能看到一些成群结队在山林间游荡的溃军,但正如上头所料,那些溃兵远远看到这支打着荆襄旗号,且其中有几十个背着那种黑色长铁管的小队时。

就像是看到了牛头马面一般,连滚带爬地逃离他们的视线,根本生不出一丝一毫抵抗和劫掠的念头。

就这样,在这条蜀道上,余三一行人,畅通无阻地向前推进了整整两日。

直到第三日黄昏。

当余三带着人,爬上了前方古道上一处视野最为开阔的突出高地时。

前方的斥候,突然停下了战马,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余三快步走上前去,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拨开眼前那些遮挡视线的灌木。

向着西方,极目远望。

那是一幅,足以让任何生灵都感到自身渺小的画面。

在视线的尽头。

两座宛如用巨斧劈开的山脉,如同两把直插云霄的利剑,突兀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便是大剑山和小剑山。

山势陡峭到几乎垂直,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借力点。

而在这两座大山之间,仅仅留下了一道狭窄如线,彷佛随时会被山体挤压闭合的缝隙。

在那道缝隙的正中央。

一座关城。

彻底堵死了天光。

关楼高耸,飞檐斗拱,与两侧的山体浑然一体,彷佛本就是天地造化的一部分。

只有真正站在它面前,才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哪怕相隔还有数十里之遥。

哪怕是刚刚见识过木身铁箍炮轰碎阳平关大门的余三。

此刻,心里也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将手按在腰间的火枪上,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些底气,但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了。

也就只能站在晚风中,看着那座在夕阳余晖下,古老森严的天下第一雄关。

良久,良久。

轻声感叹:“原来天下...”

“真的有,如此雄伟的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