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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人马的行军队列从校场北门延伸出去,沿着官道往北铺展,在初春灰蒙蒙的晨曦中渐行渐远。

德胜门城楼上,朱友俭没有来。

不是什么阅兵誓师,五千人北上也犯不着天子亲临。

他只是让李小铨传了句话给艾能奇:速到瑷珲,速打胜仗,速传捷报。

同日深夜,乾清宫东暖阁。

窗外起了风,宫灯被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摇摇摆摆。

朱友俭将最后一份奏折搁在已批阅那摞上,端起茶碗正要喝,发现又凉了。

刚想唤承恩,王承恩就从门外进来,捧着一只密信竹筒。

竹筒上裹着油布,封泥完整,筒身上刻着东宫印记。

“皇爷,太子殿下从奉天府发来的密信。”

朱友俭搁下茶碗,接过竹筒,拧开封泥,抽出信纸。

朱慈烺的字比离京时又端正了几分,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父皇万安。

儿臣在奉天已历两月有余,目睹李定国总督筹备军需、调拨粮草、整编援军,夜以继日,不敢片刻懈怠。

奉天城西军营中,从辽东各府抽调之粤军万余人已整装待命,锦州吴三桂所部关宁军五千人正在北上途中,预计四月中旬两军会合后便可开赴瑷珲。

儿臣在此,所见所闻,皆是父皇北疆布局之艰难,皆是边关将士卫国戍边之苦寒。

昨日李总督召集各协参将商议北运粮草路线,会议从辰时直开到深夜,茶水续了不知几壶,舆图被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儿臣在一旁旁听,虽不懂军务细节,却明白了一件事,朝廷拨下的百万两军费、百万石粮草,要穿过数千里冻土沼泽送到前线将士手中,绝非易事。

宁古塔到瑷珲那一段官道,冻土解冻后泥泞难行,辎重车一日最多只能走十几里,兵部预设的驿站运力严重不足,李总督正在从辽东各屯垦营抽调牛马补充运输队。

儿臣在奉天城外遇到一个本地的中年汉子,问我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朝廷分给他的田,能不能种到秋收?

儿臣对他说,仗要打,田照种,朝廷不会让罗刹鬼踩着咱们的庄稼地进来。

他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扛着锄头继续下地去了。

那一刻儿臣忽然明白,父皇守的不只是舆图上一道边界线,更是这道线后面千家万户刚拿到手的田地、刚盖起的土坯房、刚种下去的春麦苗。

儿臣思来想去,有一事不得不恳请父皇恩准。

儿臣恳请随吴三桂所部关宁军一同北上瑷珲。

儿臣知道此请甚是不当。

储君当以安危为重,不该亲涉险地。

父皇当年御驾亲征宁武关、千里奔袭辽东之际,皇爷爷在天之灵想必也曾担忧万分。

然父皇当年亲赴前敌,非为逞一己血勇,实因有些事情,坐在金銮殿上永远看不真切。

儿臣在奉天已两月,李总督与诸将议事时,儿臣只能旁听,不敢插话。

诸将说到瑷珲江防、说到沙俄火炮射程、说到哥萨克骑兵的突击速度,儿臣听得懂每个字,却不明白它们真正的分量。

不亲眼看看战场,不亲眼看看将士们在战壕里啃冷窝头的样子,儿臣日后如何替父皇分忧?

如何替这些用命换疆土的将士说话?

儿臣此番北上,非为逞少年血勇,亦非为博一个文武双全的虚名。

实因儿臣身为储君,若不知前线将士之苦、不谙沙场决断之难,日后何以承继大统?

儿臣不会干预刘将军他们指挥,不会在将帅议事时多说一个字。

只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战场,看看那些在冻土上挖战壕的士卒,看看那些在零下几十度野地里抡镐头的俘虏,看看罗刹鬼的炮火砸在城墙上是什么样子。

儿臣此生若只见宫墙之内,不见宫墙之外,则将来高坐金銮殿上,面对父皇留下的万里疆土,又有何脸面说一个守字。

叩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