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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跟了朕二十多年,看人的眼光,朕还是信的。”

赵公公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回陛下,奴婢以为……陆怀瑾此人,是个聪明人。”

“哦?”皇帝挑了挑眉,“怎么说?”

“聪明人,不会做蠢事。”赵公公说,“他若真想投靠燕王,就不会在棺材铺那种地方见面,更不会收现银——太容易留下痕迹。他若真想瞒着陛下,就不会写这道奏折——多此一举,反而惹人怀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若真想贪那三千两银子,有一百种方法悄悄处理掉,而不是大张旗鼓地充公上缴,还特意通过康王殿下送进赈灾库房。”

皇帝听着,没有说话。

“奴婢斗胆猜测,”赵公公继续道,“陆怀瑾写这道奏折,不是为了辩解,而是为了表态。”

“表态?”

“对。”赵公公点头,“他在告诉陛下:臣看到了燕王的人,臣没有私下勾结,臣把银子交给了朝廷,臣是陛下的人。”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表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宫的御花园,深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一个七品县令,被扔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三年时间,把一个穷县折腾得有模有样。”皇帝背对着赵公公,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又能在燕王的人找上门时,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两份文书上。

“赵庸。”

“奴婢在。”

“拟旨。”

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溪县令陆怀瑾,恪尽职守,治县有方,特擢升为青州长史,仍领南溪县事。准其总揽青州政务,调度兵马,便宜行事。”

赵公公愣了一下。

青州长史?

那可是从五品的官职,而且“总揽青州政务,调度兵马”这八个字,几乎等于把整个青州都交到了陆怀瑾手里。

“陛下,”赵公公忍不住开口,“陆怀瑾他……毕竟只是个赘婿出身,而且年纪尚轻……”

“赘婿怎么了?”皇帝放下笔,看着他,“朕看中的,是他的才干,是他的忠心,不是他的出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年纪轻?年纪轻才好,有冲劲,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赵公公低下头,不敢再言。

皇帝拿起那份写好的圣旨,吹了吹墨迹,递给赵公公。

“八百里加急,送往南溪。”他说,“另外……”

他沉吟了一下,从旁边抽出另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派一个巡查御史,跟着一起去青州。”皇帝把那张纸也递给赵公公,“要找个死板点的,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那种。”

赵公公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一个名字:周铮。

他认识这个人。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出了名的犟骨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看谁都不顺眼,参谁都敢参。

皇帝派这么个人去青州……

赵公公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敢表露半分。

“奴婢遵旨。”他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皇帝在身后说:

“对了,告诉周铮,去了青州,多看,多听,少说话。”

赵公公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那片梧桐。

“朕倒要看看,”皇帝轻声说,“这个陆怀瑾,到底能给朕多少惊喜。”

五天后,南溪县。

陆怀瑾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眼前那队风尘仆仆的人马。

为首的太监捧着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县衙上空回荡:

“……擢升陆怀瑾为青州长史,总揽青州政务,调度兵马,便宜行事……”

陆怀瑾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

圣旨的绸缎很滑,触手微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太监的肩膀,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身材瘦削,面容刻板,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正用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打量着他。

巡查御史,周铮。

陆怀瑾心里清楚,这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人。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只是起身,对那太监拱手道:“公公远来辛苦,先进去喝杯茶吧。”

太监笑眯眯地点头,跟着衙役往里走。

陆怀瑾转身时,目光和周铮对上。

周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移开视线,继续打量着县衙门口那面斑驳的鸣冤鼓。

陆怀瑾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帝果然没让他失望。

给了他权,也给了他一道枷锁。

有意思。

他捧着圣旨,转身往县衙里走。

云浅浅站在影壁后面,看见他过来,迎上前。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

陆怀瑾把圣旨递给她,没说话。

云浅浅展开看了一遍,眼睛慢慢亮起来。

“青州长史?”她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怀瑾,你……”

“嘘。”陆怀瑾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他指了指前面正和太监寒暄的周铮,压低声音:“麻烦也来了。”

云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喜色渐渐敛去。

“皇帝不放心你。”她说。

“从来不放心。”陆怀瑾笑了笑,“但他更不放心燕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他给了我权,也给了我一双眼睛。”

云浅浅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周铮这个人,我听说过。”

“哦?”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参过三任尚书,五任侍郎,上个月刚把工部的郎中参到革职查办。”云浅浅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眼里除了王法,什么都看不见。”

陆怀瑾听着,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云浅浅问。

陆怀瑾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他说,“他要查,就让他查。他要参,就让他参。”

他转过身,看着云浅浅,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倒要看看,”他轻声说,“这个周铮,能查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