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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堂屋里,一张老榆木桌被四道菜占满了。

秦玉雪炖了只鸡,苏云蒸了条河鱼,陈卿云炒了冬笋腊肉,灶台角落还搁了一碟子腌萝卜。

碗筷摆得齐整,四只粗瓷碗各盛了冒尖的白米饭。

阿史那·云没上桌,端了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吃,背对着堂屋。

林越坐在正位,夹了一筷子腊肉送进嘴里。油润烟熏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他印象里草浦村任何一顿饭都香。

"麦子长得好。"他咽了饭,看陈卿云,"开春能收多少?"

陈卿云替他添了半碗汤,眉眼弯弯:"三亩地都出了苗,村里老农来看过说地力足,春收怕有六七百斤。够吃到明年秋了。"

秦玉雪在旁边扒饭,时不时抬头偷看他,嘴里碎碎念:"相公瘦了,脸都窄了一圈。北境是不是天天啃雪?"苏云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她才闭了嘴。

饭吃到一半,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叩门声很轻,带着几分犹豫。陈卿云放下碗要去开门,林越按了按她手腕:"我去。"

他走到院门边拉开门闩,门外的暮色里站着一个人——林飞。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两圈,颧骨凸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粗布袋,布袋口扎了麻绳,隐隐透出米面干果的气味。

林飞看见林越的脸,喉结动了动,把布袋往前一递:"堂、堂哥,听说你回来了。这是家里攒的一点东西,给您补补身子。"

林越没接布袋。他倚着门框,低头看了林飞两息。

"你站了多久?"

林飞嘴唇嚅动:"……饭前就在村口那杨树底下蹲着了。看您院子里亮灯吃饭,不敢过来打扰。"

"东西我收。"林越抬手接过那只布袋掂了掂,一二十斤的分量,对一个灾荒年的农家来说算割了肉。他看了一眼布袋口扎的结——打得很紧,怕漏。"你爹呢?"

"在家躺着。"林飞声音压得极低,"从您上次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咳嗽。开春那场倒春寒差点没挺过去。他说……他说对不住堂哥,当初换地的事儿,是他犯浑。"

林越把布袋拎进门里搁在石阶上,转回身看着林飞。

"你回去告诉你爹,那三亩地的事翻篇了。当初换的田契我都带回来了,没动过。"他顿了顿,"但他推你娘舅家的外甥换的那块坡地,去年秋收少收了三成粮,这事他得自己兜着。"

林飞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红了。他垂下头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堂哥你连这事都知道?"

"草浦村的事,你想瞒谁。"林越没有多解释。他迈出门槛一步,朝村道的方向略一抬下巴,"回去吧。等春收过了,让你爹来我院里坐坐。不用带东西。"

林飞弓着腰应了声好,退了两步转身走了。暮色把他的背影吞得很快,拐过村口那棵杨树就看不见了。

林越站在门边上望着那条渐暗的村道,听见身后堂屋里秦玉雪的压嗓门:"哎呀那个布袋里头装了干枣和陈面,我刚才看了一眼,面上那层陈面底下还压了三枚鸡蛋呢,是——"

"别说了。"陈卿云打断她。

林越没有回头,把院门重新合上,门闩轻轻落回槽里。他走回堂屋坐下,重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桌上的菜还是热的,灶房门口阿史那·云已经吃完了,把空碗往水盆里一搁转身回了偏房,经过堂屋门槛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进了自己屋。

入夜后,林越坐在自己屋里点了盏油灯,摊开从鹰巢带回来的几份地图铺在床上。他逐条逐条地看着上头的等高线和红蓝标记,目光停顿在一条贯穿北面雪原的长虚线上——那条线从可汗冬帐出发,一路向北延伸了上千里,末端画了一个没有标文字的四方框。

赵大锤翻译过那份行军日志里的部分内容,有一段提到了"王庭旧帐",但这个四方框的位置显然比王庭旧帐更远。图上没有任何地名标注,只在框内画了一个极浅的圈,圈里写着几个突厥字母。林越认不全,但从字形结构来看像是"祖"或者"根"的含义。

突厥人的发源地。更深处的老巢。

他把地图卷起来收好,吹了灯躺下来。

夜晚总是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但是他闭着眼,在那些细碎声响中翻了两次身,慢慢睡着了。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闻到了灶房飘出来的玉米糊糊的甜味。窗台上多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温水,碗边还搁了一小撮盐——早起漱口用的。阿史那·云从他窗下经过,背着一捆刚从山涧砍的干柴往灶房走,步伐比在军营里放松了许多。

林越坐起身来拿那碗温水漱了口,从枕边摸出调令牌看了看,又放回去。还有一个月的休假,但他心里清楚,突厥人退了但没死,那份行军日志里提到的那句"暂停攻势"的核心在于"暂停"而不是"终止"。迟早有一天,北面会有新的动静。

不过那些是回到军营才需要想的事。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的晨光比北境柔得多,青砖地上映着杨树枝条斑驳的影子。

陈卿云正蹲在地头拨弄麦苗,秦玉雪在追一只跑了圈的母鸡,苏云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擦手,阿史那·云把干柴码整齐后拎了斧头开始劈新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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