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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

浙东省边缘,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子。

太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沉下去,最后一线余晖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一吹就散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烧柴火和炖萝卜混合在一起的质朴味道。

一个女人蹲在自家院子里的菜畦边,手里握着一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锄头,正在仔细地给刚冒头的白菜苗松土。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灰白的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上,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动作不急不躁,自有一种和这个简陋小院格格不入的从容气质。

她叫靳玫,几年前才搬到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小村子里来住。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城里来的老太太有点怪——说话斯文,写字漂亮,屋里堆满了书,明明不缺钱却偏要自己种菜。

但大家也都喜欢她,因为她帮谁家孩子补课都不收钱,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她第一个上门送药。

至于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么偏的地方,她不说,也没有人多问。

院子的四个角落里,各自坐着一个人。

靠近院门的地方,一个瞎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把干玉米粒,正在慢悠悠地喂鸡。

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起来和普通盲人没什么区别。

几只芦花鸡围在他脚边咕咕地叫着,他准确地把玉米粒一颗一颗丢到每只鸡面前,从来没有丢偏过。

院墙边靠着一个瘸子,右腿的裤管在膝盖以下晃悠悠地空着,露出半截金属义肢。

他正拿了一块磨刀石在磨一把菜刀,磨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在石头上推拉的动作均匀得像是机器控制的。

那把菜刀其实已经很锋利了,但他还是每隔几天就要拿出来磨一次,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维持某种肌肉记忆。

屋檐下坐着一个聋子,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的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但其实塞不塞都一样——他的鼓膜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震穿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到了他这里,都只剩下一片永恒而深沉的寂静。

井台边站着一个独臂,左边袖子从肩膀处扎了一个结,空荡荡地在晚风里晃。

他用仅剩的右手拎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动作稳当得像是那桶水根本没有重量。

他的右臂肌肉线条分明,比大多数两条胳膊的人都要有力,那是常年单臂负重练出来的。

这四个人,村里人都认识——靳老师心善,收留了四个残废在家里,管吃管住,几个残废也知恩图报,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村里人可怜他们,也敬重靳老师的善心,逢年过节还会送些鸡蛋腊肉过来。

但没有人知道,这四个人身上每一道伤疤的来历。

此刻,韩锋就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的土坡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座小院。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便装,袖口和裤腿都扎紧了,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布鞋——

八极拳的步法讲究沉、稳、快,穿硬底鞋会影响脚掌对地面的感知。他在这里已经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院子里的情况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个老太婆,四个残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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