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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被压了太久的叹息。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口枯井和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枣树。

风从墙头翻进来,卷起几片碎纸,在青砖地上打着旋。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一盏老式的搪瓷灯罩台灯。

一个人坐在灯下的旧木椅里,面前的方桌上摆着两只茶杯和一壶茶。

正是——孟平川!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落在肩头的一撮雪。

他的脸比照片上瘦得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能装下两把刀子。

他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很规整,像在等着一个早就该来的人。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靳川脸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一个站在未尽的夜色里,一个坐在陈旧的灯光下。

“跟你爸年轻时候,真像。”

他先开口,声音干而缓,像用钝锯在拉一段老木头,

“尤其是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被看的人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半。”

靳川没接话,径直走到廊下,在门口站定。

他打量了对方片刻,说:“你老了。”

“是老了。”孟平川笑了,那笑容薄而冷,嘴角扯起来,眼角却没有一丝纹路,“等了你二十年,能不老吗。你爸死了之后,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来的人会是他儿子,会像他一样,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他给靳川倒了杯茶,推到他那边。

靳川没动。杯底的茶叶还在慢慢舒展,热气一缕缕升起来,很快便散在穿堂而过的风里。

靳川开口道:“我父亲当年信任你。”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二十年的旧账,每个字却都压着骨头。

“信任我的人多了。”

孟平川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慢慢说,

“你父亲对谁都掏心掏肺,对我也一样。可这世上,不是谁都能配得上他的信任。我配不上,所以我活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你大概以为我该逃,或者该死了。可我得活着。这条命,得留着等你来。”

靳川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像在称量他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

孟平川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靳川那边。

钥匙很旧,黄铜上全是细小的划痕,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我这条命不是还你的,是还你父亲的。他当年给了我一把刀,让我护好自己。现在我把这个还给你。它不重,但能打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我藏了很久,谁也没说。你父亲追过的东西,在里头。”

靳川没有急着去拿。

他盯着那把钥匙,像盯着一条从旧河底浮上来的线索。

片刻后,他开口问:“名单在哪里。”

孟平川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一半在京城,一半在海珠。你父亲追到最后,也只剩这一步。我不想再逃了。你带人去收吧。叶家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只是他们一条狗,其实我清楚,狗老了,就是该被杀掉吃肉的时候。我不想被他们吃。所以把东西留给你。”

他说完,撑着椅子站起来。

靳川这才发现他比照片上还要单薄,背微微佝偻,像是被这二十年压弯的。

孟平川走到靳川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枯瘦的右手,又抬头看靳川,说:“动手吧。我等你这个答案,等了半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