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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原是望得见尽头的,可他不敢转头,不敢乱动。

再往前,是引强待发的禁军弓手。

弓手之前,是席地而坐的长槊士卒,与他们并肩的盾手,个个身躯敦实,如同一头头蓄势的牛犊。

石根身在神臂弩方阵,这一层弓弩阵的最后一列。

虽为本层前排,可隔着层层人墙,盾手、长槊兵次第在前,他暗自揣度,自己该是安全的。

他脑中反复回放队正一遍遍训导的法度:敌骑入百步,神臂弩先发;

再近,踏张强弩齐发;及至七十步,弓手攒射。

一层射罢,退而重张,后队递进补位,箭势连绵不息。

他听说宋军有位高太尉,手段厉害,领着西军一路打到兴庆府,这是从前他做梦都不敢设想的光景。

先前大军靠着配重砲摧城破寨,势如破竹,这般堂堂列阵、直面敌骑的场面,他却是头一回遇上。

他是个小兵,绷紧了神经,在战场上拼命的听谁发号施令。

远处配重砲轰然震响,霹雳弹呼啸破空。

这轰鸣落在石根耳中,心里稍稍安定几分。

有这般神兵利器在,夏人,应当冲不到阵前吧。

三千西夏精锐,虽不是重甲铁鹞子,却也是党项久经战阵的部曲,人人披甲持刃,锐气逼人。

他们踏过荒原,直扑宋军阵前,途经那道原本由西夏人掘出的沟渠,此处虽被宋军以土袋填平,黄土松散,并未夯砸结实。

冲在最前一骑马蹄猛地往下一陷,马腿卡进软土之中,战马惊嘶翻倒,骑士重重摔落,转瞬便将身后紧随的数十骑连带绊倒。

奔涌的骑阵骤然一滞,人马挤作一团。

不等党项骑手重整队列,远处宋军阵里配重砲轰鸣作响,一颗颗霹雳弹裹挟风声坠落在拥挤的马群之间。

轰然一声爆响,焰光迸散,碎铁、火药碎屑四下飞溅,近处的战马惊惶狂跳,嘶鸣震彻旷野。

还未真正兵刃相接,这三千西夏精锐便折损数百。

可他们终究是久经沙场的部曲,控马技艺娴熟,在先锋都统厉声号令之下,很快稳住阵形。

一众骑士催马越过那处松软的填沟之地,一齐提速,收拢成尖锐的锥子阵,向着宋军大阵猛凿而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阵锥最前端的骑手高高竖起骑枪,寒光直指盾垣;

紧随其后的骑兵,纷纷摘弓搭箭,箭尖遥遥对准宋军的盾墙与弓弩阵列。

石根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手指扣住神臂弩的机括,耳畔仿佛只剩下奔雷般的马蹄声,队正大喊着什么他听不见,

只知道那个‘放’字还未出,若是他先放了箭,引得整个神臂弩军阵放箭,那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望台之上,种师道放下千里眼抬手一压。

掌旗牙官挥动白招旗,一声短促的角音划破旷野,紧跟着,一阵急促细碎的阵鼓咚咚敲响。

“放!”

队正的喝令顺着鼓声一同砸进石根耳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扣下机阔,神臂弩机簧猛震,弩矢脱弦而出,汇入漫天箭流,迎着奔来的西夏锥阵呼啸飞去。

石根放完这一箭,立刻躬身上弦、纳矢,指尖飞快,连看一眼阵前的机会都没有。

漫天矢雨当头泼落,如同长镰横扫麦田,冲在锥尖的党项骑兵成片栽落马下。

战马哀鸣翻倒,甲胄撞击的脆响混着惨呼此起彼伏,奔涌的骑势猛地一挫。

后队骑手齐松弓弦,西夏箭矢破空飞来,斜斜扎向宋军盾墙之后。

有的箭镞撞在厚盾面上铿然弹开,也有几支越过盾沿,扎进弓弩阵里。

一名弓手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着歪倒,身旁同伍之人无暇顾及,只是向前一步顶住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