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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竹篙,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竹头落在叶开面前,拨开一小片浮沫,紧接着,船上便有人朝他喊了一声。

“抓住!”

叶开转过头。

旁边那条木船已经放缓了速度,船尾站着一个挽起裤腿的汉子,正将竹篙往他这边递,腰间系着的布带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

见叶开没动,汉子又将竹篙往前送了一截。

“发什么愣,后头还有船!”

叶开回头看了一眼,一条装着柴捆的船正顺水过来,船头的人已经探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抓住竹篙,带着小黑往船边靠。

汉子收着篙子,嘴里还在念叨。

“这么宽的河面,偏往船底下钻,方才那一下险些……”

声音忽然停了。

叶开已经托着小黑,将它两只前爪搭在船沿上,熊崽子扒住木板,湿漉漉的脑袋跟着抬了起来。

汉子伸到一半的手,猛地往回缩。

“熊?!”

“没事,自己人,额……自己熊。”

叶开顺手在小黑屁股后面推了一把,熊崽子便整个翻过船沿,啪叽一下趴在了船板上。

它晃着脑袋爬起来,正准备甩水,叶开的声音已经从下面传了上来。

“不许甩!”

小黑动作一顿。

汉子看看熊,再看看船外的人,竹篙还攥在手里,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继续拉,还是先往下捅。

叶开抓住船沿,翻身上来,摘掉面罩,先冲他道了声谢。

“哥,你们这儿拍什么呢?”

“电影叫什么名字,方便透露一下吗?”

汉子没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叶开身上的潜水服,又移向旁边的小黑,握着竹篙的手始终没松。

叶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熊崽子往自己身边拨了拨。

“真不咬人。”

“它刚才还在水里救我呢。”

小黑仰起脑袋。

叶开按住它的头,重新看向船家。

“群众演员在哪儿领钱啊?”

船家:“???”

……

船靠岸的时候,叶开已经不说话了,好像是有些自闭了。

岸边两个等着卸货的男人,一边将缆绳套上石桩,一边催船家快些,后面的船正等着这个位置,有人已经吵了起来。

一只装着菜的竹筐从叶开面前抬过去,筐底滴下来的水,在石阶上拖出长长一道湿痕。

扛筐的汉子肩上垫着块旧布,经过小黑旁边时,脚步猛地一偏,险些撞到旁边的人。

“谁家的熊?!”

“我的,我的。”

叶开赶紧将小黑拽回来,往石阶外侧让了一步。

那人瞪了他一眼,重新扶稳肩上的东西,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远。

镜头跟着叶开的目光转过去。

石阶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屋子,门口支着棚,有人坐在下面记账,旁边堆着麻袋,几个等活的脚夫蹲在墙边,正伸着脖子往他这边看。

更远处,挑担的人绕过停在路中的独轮车,车上的麻绳松了,推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将滚出来的东西重新捡回去。

叶开往两侧看了很久。

没有公路,没有护栏。

先前下水时看见的那片石壁,也找不到了。

直播间里面,弹幕一条接着一条。

“影视城?”

“临渊附近有这么大的影视城吗?”

“不是,我刚看了地图,他下水的地方两边都是山,哪儿来的码头?”

“你们看后面,连远处那些人都穿的是古装。”

叶开取出手机,先给赵亮拨了个电话。

没拨出去。

他退出去,发消息,消息旁边却迟迟挂着一个小圈,位置页面也始终停在加载中。

只有直播画面,还在继续。

他抬起手,对着镜头晃了一下。

“能看见?”

“能!”

“声音也有!”

“叶哥,你定位呢?”

叶开看着接连冒出的回复,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空着的信号标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旁边忽然传来竹筐摩擦船板的声音。

船家正弯腰搬东西,见他站在石阶上不动,便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往那边站,别挡着路。”

叶开挪开两步,回头看向自己刚才浮上来的水面。

两条船交错过去,水波撞在一起,很快便散了。

他盯了片刻,将手机重新收好。

“哥。”

船家抬头。

“我刚才是从那儿上来的吧?”

叶开指向两根木桩外侧的一段河面。

船家顺着看过去,点了点头。

“你那脑袋就是从那条船底下冒出来的。”

叶开没再问,将小黑按在旁边的石阶上,又从包里取出一点吃的放在它面前。

“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熊崽子低头闻了闻,立即坐好。

叶开重新戴上面罩,检查了一遍装备,转身朝水边走。

船家连手里的筐都放下了。

“你还下去?”

“找点东西。”

叶开扶住石桩,回头看了眼小黑。

它已经抱着吃的啃起来了。

行。

这玩意儿只要嘴没闲着,暂时就不会有太大的离别情绪。

叶开收回目光,一头扎进水里。

……

水下的光,比先前亮了一些。

船底从头顶缓缓划过,桨叶压进水里,搅起一团团细碎的气泡,叶开避开上方船只,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下潜。

来时,他是贴着一侧石壁上来的。

那片石壁中间有一道凹陷,附近没有水草,手电照过去,能看见几处发白的石面。

可现在,灯光扫过前方,只有一片缓缓向下延伸的河床。

碎石。

泥沙。

半截埋进泥里的木头。

叶开停住,转了个方向,继续往深处游。

灯光照到一块斜立的石头,他立即靠过去,沿着石头边缘往下摸,绕过背面以后,手掌却直接按进了松软的淤泥里。

泥沙被搅起来,遮住了一小片光。

后面什么都没有。

叶开退开,等浑水散去,再次确认了一遍。

石头底下连个能伸进手的缝都没有,更别说来时那片能够让他和小黑四处游动的空间。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沿河底往另一边搜。

胸前的镜头随着转身,将附近拍得清清楚楚,一只旧陶罐斜躺在沙里,罐口卡着几片烂叶,旁边还有一截生锈的铁钩。

直播间里面,渐渐没人开玩笑了。

“刚才出来的时候,下面没这些东西吧?”

“不是这一片,之前旁边都是石壁。”

“问题是他就是从这儿上来的啊!”

叶开继续向前,直到摸到另一侧裸露的岩石,才重新停下。

他用手电照着石缝,一处处找过去。

窄缝后面是实心的岩层。

凹进去的地方,伸手便能碰到底。

没有入口。

也没有那条向下延伸的水道。

叶开回到最初的位置,灯光重新扫过河底,那只斜躺的陶罐又出现在眼前。

他看着罐口的烂叶,停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身,往水面游去。

哗啦!

脑袋破开水面,码头上的吆喝声重新落进耳朵。

那条木船还在。

小黑也还在,只不过已经吃完了东西,正趴在石阶边缘,脑袋往外探着看。

叶开刚扶住石阶,它便伸出一只爪子,往他头顶够。

“去去去。”

叶开偏头避开,爬上岸,将面罩摘下来,随手抹掉脸上的水。

船家从船舱里面直起腰。

“寻着了?”

“没有。”

“丢了什么东西?”

叶开朝身后的河面看了一眼。

“回家的路。”

船家手里的空筐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叶开的眼神,比刚才看小黑的时候还要复杂。

叶开却没顾得上解释,扶着石桩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哥,这地方叫什么?”

“临渊。”

“临渊哪儿?”

“临渊城外头,这不就是码头么?”

船家朝后面指了指,叶开顺着望过去,越过一片高低不齐的屋顶,远处确实能看见一截城墙。

他嘴唇动了动。

“今年呢?”

“什么?”

“今年是哪一年?”

船家皱起眉,先看看河面,再看看他。

“你方才在水里,撞着头了?”

……

码头边的货棚下面,叶开盯着柜台上的那张单子,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纸边有些卷,下面压着一块木头,上面竖着写了几列字,其中不少字他认得,连在一起却看得有些费劲。

唯独落款处那几个字,怎么看都没有歧义。

洪武二十六年。

他抬头,柜台后面那个拿着笔的男人,也正在看他。

方才听说他问年份,男人还以为是记账出了差错,特意将单子拿过来,给他指了一遍。

“上个月送来的货,今儿结的账,有什么不对?”

叶开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棚外。

一个孩子扒着门框,偷偷看地上的小黑,被后面的妇人拽住胳膊,连着往后拉了几步。

孩子不肯走,还在扭头。

妇人低声训了两句,顺手拍掉他衣服上的灰,这才将人带远。

“洪武?”

“卧槽,明朝?!”

“别闹,这都隔了多少年了!”

“他刚才下去之前,咱们可都看着呢,中间也没断过!”

叶开低头看了眼弹幕,伸手揉了揉脸。

“先别给我算了。”

“越算离家越远。”

觉得压力大的可以过来看看叶开的直播……

他走回石阶旁,在小黑身边蹲下来,熊崽子立即凑过来,鼻子朝他的手掌拱了拱。

叶开摸摸它的脑袋,又重新拨了一遍电话。

依旧没用。

消息也发不出去。

他看向河面,先前那条柴船已经卸完货,空着船舱离开,后面的船又挤了过来。

河水照常往下游流。

没有谁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对。

叶开将手机收好,站起身,重新找到正在捆空筐的船家。

“哥,再跟你打听个事。”

“你们这儿,有没有人专门管些说不清的东西?”

船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叶开朝河面抬了抬下巴。

“比如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以后,找不着回去的地方了。”

“或者明明走的是原路,怎么走都不对。”

船家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将手里的绳子放下。

“你随我来。”

……

老头住在码头后面一条巷子里。

门口晾着几只竹筛,里面摊着叶开不认识的草根,船家推门喊了一声,一个穿着旧布衣的老人便从屋里走出来。

听完来意,老人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叶开,又看向跟在他腿边的小黑。

“山里头,倒是有人能指路。”

叶开立即抬头。

“在哪儿?”

老人将门边的小凳子拖出来,坐下以后,抬手往城外指了一个方向。

“西边那座山,老辈人说,里头住着仙人。”

船家接过话。

“何叔年轻时见过。”

“见没见着仙人,我不敢说。”

老人摇摇头,用手掌慢慢摩挲着膝盖。

“观是进去过,人也见过。”

那时候他进山采药,走得深了,等发现背篓装满,准备回去的时候,已经找不着先前那条路。

他记得自己翻过一道石坡,坡下面有两棵挨着的树,可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树找着了,石坡后面却一直是林子。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山坳里看见了一座道观。

门开着,里面有人。

“那人问我要往哪儿去,我说下山,他就让我出门以后沿着墙根走,碰着岔路也别拐。”

老人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叶开。

“我照他说的走,没多大会儿,就听见下面有人喊我。”

“真出来了?”

“出来了。”

叶开往前坐了点儿。

“后来呢?”

“后来想着,人家帮了忙,总得上去谢一声。”

老人朝屋檐下挂着的背篓看了一眼。

“我带了东西,还叫了两个人一起去,那两棵树找着了,石坡也找着了,就那座观,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黑原本正伸爪子去拨竹筛边缘,叶开抬手按住它,目光却没从老人脸上移开。

“不是记错地方了?”

“我在那山上采了几十年药。”

老人声音不高。

“别的地方不敢说,那一片,后来我走过不下十回。”

“都是树。”

……

叶开把潜水设备暂时寄放在老人家里,借着船家带来的清水洗掉身上的泥沙,换上随身带的衣服,才重新整理背包。

临走前,老人给他指了一遍路,又在地上画出两处岔口。

叶开拍下来,蹲下身,将刚往凳子下面钻的小黑拽出来。

“走,找个认路的。”

直播间里面,有人还在争论年份,有人已经开始劝他先别进山。

叶开看了眼弹幕。

“那怎么办?”

“留这儿等六百年?”

他将包背好,朝老人道了谢,带着小黑出了巷子。

……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前面还有被人踩出来的小径,绕过一片竹林以后,两边的草便高了起来,老石阶断断续续埋在泥里,有几处已经被树根拱得翻起。

叶开按照手机里拍下的指路图,走过第一个岔口,抬头看见两块夹在一起的山石,才确认没有走错。

小黑倒是比他轻松。

它贴着草丛钻,遇见挡路的枝条便一低头,黑乎乎的屁股晃两下,人就过去了。

叶开刚拨开一根挂在胸前的细枝,就看见它忽然偏了方向,朝右边一片灌木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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