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4章 师生和解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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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万历声嘶力竭的质问，张居正没有辩解。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年轻皇帝发泄着积压了数年的怨气与幻灭感。

良久，张居正缓缓跪倒在地，伏地叩首。

“回陛下，天幕所言……俱是实情。”

万历身子一晃，整个人如坠冰窟。

“臣有罪。”

张居正抬起头，那张素来威严古板的脸上，竟露出一抹复杂的惨笑。

“臣不是柳下惠，亦不是伯夷叔齐。”

“臣生于俗世，好权柄，好享受，慕虚荣。”

“臣教导陛下做尧舜，是因为大明需要一个无瑕的明君；而臣自己做不成圣人，是因为做圣人……救不了大明。”

万历愣住了。

张居正目光直视着少年皇帝，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陛下以为，臣坐那顶三十二人抬的大轿，是为了威风？”

“不坐那顶轿子，那些被夺了隐田的勋贵、那些被考成法逼疯的官僚，就不会怕臣！”

“臣若是个两袖清风、随和可亲的穷酸老儒，一条鞭法还没出顺天府，臣就已经被满朝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满清天下皆浊，臣若自命清高，如何驱使群魔？”

张居正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薄薄的奏疏，双手捧过头顶。

“至于那十几万两白银，确是各地官员送入相府的重礼。”

“臣收了，因为臣不收，他们便寝食难安，便会在暗中作梗、掣肘新政……”

“但贪了便是贪了，私德有亏，臣无话可辩。”

万历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居正，嘴唇颤抖。

“那先生……可曾想过死后的下场？”

“天幕所放，是臣应得的下场。”

张居正的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相撞。

“工于谋国，拙于谋身，海瑞所言不虚。”

“臣自入阁那日起，便知前路是万丈深渊。商鞅车裂，吴起遭戮，天下哪有不流血的变法？”

“臣不怕死，也不怕死后被戳脊梁骨。”

张居正抬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臣唯独痛惜……陛下日后，竟因臣一人的私德之失，废了考成法，毁了一条鞭法，让大明再度跌回深渊！”

“陛下，罪在臣一人，法乃天下之公器！臣之过，不可由大明江山来代受凌迟！”

这一声断喝，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不休。

万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跪在地上面容枯槁的老人，看着那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

这一刻，神坛上的圣人崩塌了，但废墟里站起来的，却是一个背负着千钧重担、满身污泥却步履决绝的殉道者。

“先生……”

万历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扶住了张居正颤抖的臂膀。

这是这位少年天子，第一次主动去搀扶自己的老师。

“朕……知道了。”

万历的声音不再尖锐，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沉稳。

“朕不会开棺鞭尸，也不会废除新法。”

“你的轿子太大了，换回八人抬吧。”

“至于先生的罪……等后世盖棺定论吧。在此之前，你给朕好生活着，这大明的烂摊子，你还得替朕继续扫下去。”

张居正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抬头看着神色坚毅起来的万历，眼眶中终于泛起了一层薄雾。

他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老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