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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怀揣着朱元璋的口谕,大步流星跨出内廷。

他没先回曹国公府,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太医院值房。

值房里弥漫着一股安息香混着老陈皮的气味。太医院判戴思恭正伏在黄花梨木案后头誊写脉案,灰白的胡须修剪得齐齐整整。

李景隆啪的一声把东宫侍读的象牙腰牌拍在桌面上。

“戴院判,别写那些没滋没味的汤头了。圣上有旨,着恁挑两个嘴严稳当的大方脉医官,今儿个起听小爷调遣。”

戴思恭捏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市井气的曹国公世子,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小公爷,皇后的千秋凤体不是儿戏,老夫正与诸位同僚商榷固本培元的温润方子,恁莫要在里头添乱。”

“添乱?”李景隆嗤笑一声,单手撑着桌面俯下身去,“太医院要是能治,用得着咱去坤宁宫跟皇爷立军令状?旨意待会儿有司礼监内官亲自来宣。酉时初刻,八仙楼后街第三间药铺后院,戴院判若是见不着人,就自个儿去午门外头跟皇爷回话。”

戴思恭面色变了变,刚要站起身争辩,李景隆已经甩开大袖,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回曹国公府的路上,春风带着些微水汽。

李景隆自忖拿了老朱的免死金牌,腰杆子硬得像铁,哼着市井小调摇摇晃晃进了太平门。

只要跨进自家庭院,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再顺走账房几百两现银,这半个月他就能名正言顺蹲在八仙楼蒸酒熬药。

可脚刚迈进国公府前院大门,两扇包铁厚门砰的一声在身后重重合拢。

门栓咔哒落锁。

院子里十几个披挂铁甲的亲兵垂手肃立,呼吸沉重,连院角里的老槐树枝叶都不敢乱晃一下。

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李文忠一身家常玄色箭袖,腰束革带,面皮黑得像锅底。

在他手边的高几上,那根浸透了桐油的九节牛皮马鞭盘得规整,泛着阴森的油光。

李景隆右眼皮猛地一跳,抬脚想往后撤,身后两个虎背熊腰的亲兵长随已经跨步上前,两支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胛。

“跪下!”

李文忠嗓音不高,沉闷得像滚雷碾过地面。

长随手上发力,李景隆膝弯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磕在青砖地上。

“爹,皇爷适才下了口谕……”

“闭嘴!”

李文忠猛然暴起,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李景隆肩头上。

李景隆闷哼一声,整个人横着滑出去三尺远,后背撞在汉白玉石阶上,震得气血翻涌。

李文忠几步跟了上来,一把拽住李景隆的长衫前襟,把他整个人提得半悬空,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

“传旨太监半刻钟前刚走!李景隆,恁真行啊,在外头胡作非为炸翻汪家茅房就算了,那是门风不正,老子抽恁三十鞭子也就算全了朝廷颜面。可恁竟然敢把脑筋动到坤宁宫!动到恁舅祖母头上!”

李文忠唾沫星子喷在李景隆脸上,手背青筋暴跳。

“那是咱李文忠的亲舅母!恁懂什么医术?恁在市井摸爬滚打,竟敢在皇上面前夸海口说有仙药能治?还敢去兵马司提死囚试药?”

李文忠扬起手臂,蒲扇大的巴掌悬在半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咱老李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爵位,今儿个全要被恁这个孽障送上断头台!”

李景隆后背生疼,但他没哼一声。

他知道李文忠是动了真怒。

这位大明曹国公十三岁从军,大小数百战,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朱元璋马皇后敬若神明,对李氏一门的荣辱看得比命还重。

跟老头子讲现代化学是白费口舌。

讲医学逻辑也是对牛弹琴。

得换个能把这百战名将关注的由头。

李景隆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子,也不挣扎,直视着李文忠那双杀气腾腾的虎目,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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