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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正阳门外十里铺,官道被踏平了三尺。

黄土大道两侧,五方旗猎猎招展。朱标身着杏黄四团龙袍,立在九龙曲柄伞盖下。身后按着班次排开,六部九卿、勋戚子弟站了黑压压一片。

李景隆换下了草鞋泥裤,穿上一身绯色武官朝服,头戴三梁冠,腰系金带。他站在第三排,身侧是徐达长子徐允恭,还有常遇春的次子常升。

徐允恭站得笔挺,面皮紧绷。

李景隆打了个呵欠,靴子在泥地上碾来碾去,压低嗓子道:“徐大,你站得跟庙里的哼哈二将似的,累不累?待会儿大军过来,光是马蹄卷的泥尘就能给你灌一嘴灰。”

徐允恭斜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休要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仪度。”

常升也转过头,拍了拍李景隆的胳膊,面带喜色:“九江,我大哥今天回来。”

“知道,茂太爷欠我三两银子,记在账簿上大半年了。”李景隆随口搭腔。

话音未落,官道尽头猛地腾起一道浑浊的黄线。

闷雷般的马蹄声顺着地皮滚过来,战马嘶鸣,铁甲铿锵。

前头三千轻骑雁翅排开,刀枪如林,每杆枪尖上都裹着干涸发黑的血污。当先三员大将顶盔贯甲,正中是颍国公傅友德,面色黆黑,须发如戟。左侧定远侯沐英按刀而立,右侧正是永昌侯蓝玉,猩红披风卷在铁甲后,马鞍两侧悬着两颗用石灰腌好的蛮王首级。

跟在蓝玉身后的郑国公常茂,身材魁梧,一张方脸宛如铁铸,手里提着丈八点钢枪。

这批人在滇南瘴气与万人血泊里浸泡了半年,浑身上下散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凶戾恶气。

骑兵在百步之外勒缰止步,尘土铺天盖地扬起。

傅友德翻身下马,蓝玉与常茂紧随其后。数十名征南将领大步流星走上前来,走到御道前十步,齐刷刷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臣等奉旨征讨云南,克大理,斩把匝剌瓦尔密,平定全滇!回京缴旨,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铁甲撞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朱标快步走下伞盖,双手扶起傅友德,又托起蓝玉和常茂:“颍国公、永昌侯、郑国公,诸位将军浴血半年,为大明定下万里锦绣江山!孤代父皇,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将士!”

蓝玉站起身,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渣,咧嘴笑道:“殿下客气了!滇南那些残元鞑子和生番蛮子骨头脆得很,臣领兵渡金沙江,三个照面就把他们的大营全给踏平了!”

声音粗粝宏亮,直冲云霄。

站在后头的文官有些皱眉,这蓝玉哪怕在储君面前,行事依然张扬霸道。

常茂目光越过百官,一眼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李景隆和常升。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郑国公,嘴角扯出一道粗硬的纹路。

李景隆也不避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悄悄抬手冲常茂比划了三根指头。

常茂狠狠瞪了他一眼,手掌在腰间佩刀的吞口上按了按,那意思是回头再收拾你。

迎军的仪仗吹起得胜令,太子登车,百官随行,大军入城。

进了奉天殿,朱元璋设下极宴。

朱元璋高兴得连饮三爵,赐酒赏银,丝竹管弦响了整整两个时辰。满殿淮西勋贵喝得面红耳赤,行酒令划拳的声音把大殿的瓦片震得直颤。李景隆缩在李文忠身后,闷头吃肉,顺手把席上的两盘酱牛肉包进油纸揣在怀里,打算带回去给李增枝当宵夜。

夜色深沉,宴饮方歇。

百官各自出宫,蓝玉和常茂却被太监苟正悄悄领着,避开众人耳目,抄永巷拐进了东宫。

东宫,承华殿偏殿。

殿内没有点几盏灯,有些昏暗。

朱雄英换了一身软绸青衣,坐在暖榻上,脚边摆着一只小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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