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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宇没再多说,转身原路返回。

刚迈进去招待所的门口,就瞧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棉袄,领子竖得老高,只露出半张被风吹红的脸。

李广田正缩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当中那排拖拉机,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活像一尊冻僵了的泥菩萨。

“李叔,这大半夜的,您不回去睡觉,跟这儿供着干嘛呢?”

张宇压着嗓子,走过去问了一句。

李广田闻声抬头,见是他,抽了抽鼻子,声音从棉袄领子里闷出来。

“睡?我哪睡得着。你瞅瞅,六台拖拉机,外加一台柴油机,这要少一个螺丝帽,明儿我拿啥跟村里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朝那排铁家伙点了点,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好像那几台拖拉机不是拖拉机,是六房姨太太,夜里不看着就得跟人跑了。

张宇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他心说:这玩意儿一个好几吨重,别说抬,推都推不出这院子。

真要是有人惦记,那也是奔着零件来的,可这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这么专业的贼?

但他没明说。

跟李广田打了这几个月交道,他早就看明白了,这老头儿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尤其牵扯到公家的东西,那较真劲儿上来,你说破大天也没用。

与其费那嘴皮子,不如回去睡觉。

“那您守着,我先进屋了。”

张宇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夜里凉,您腿脚不利索,别老蹲着。”

李广田“嗯”了一声,眼睛仍没离开那排拖拉机,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碍事,我抗冻。这地方咱人生地不熟的,没个人盯着,心里不踏实。”

张宇没再搭腔,转身朝自己住的房间走。

回到屋里,反手插上门闩。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条掉漆的桌子,墙角堆着两个装过梨的柳条筐。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外面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凉飕飕地舔着后脖颈。

张宇没急着脱衣服。

他从储物空间里掏出那卷画轴,走到桌前,把桌上的搪瓷杯和半包烟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空。

他解开麻绳,把画展开。

笔法挺秀,确实有几分文徵明的味道,但细看那树干的皴法,行笔偏快,墨色浮在绢面,少了几分沉厚。

最后张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这幅画就是一幅仿画。

刚想骂一句自己看走了眼,白花了一块五,手上摸着画却感觉到有些不同。

张宇把灯芯挑高了些,凑近了看。

绢丝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经纬细密。

他伸出两根指头,沿着画的边缘轻轻摩挲。

靠近左侧装裱处,那层托裱的命纸似乎比别处厚一点点,手感上有极细微的起伏。

“不对劲。”他嘴里喃喃了一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目光落在那处翘起的绫子边上。

白天在铺子里光线暗,只当是年代久了自然脱胶。

现在看,那翘起处有大约半寸长,边缘整齐,不像是自然破损,倒像是被人用薄刃挑开过,又按了回去。

他心念一动,手掌一翻,一薄刀片就出现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