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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皇后怜她幼年丧母,待她竟比亲生的还要多几分耐心与细致。

衣食起居,一应比照皇子公主的份例,小明姝便在这宫闱之中,一日一日地长大了。

彼时,太子萧衍已近弱冠,课业繁重,政务渐多,与这个小表妹虽也亲厚,却到底相处的时日有限。

倒是靖王萧衡,只比谢明姝小一岁,两人自幼便在一处习字读书、嬉戏玩闹,形影不离,情分宛如亲姐弟一般。

后来,先帝驾崩,太子萧衍即位,年号景和,册封生母谢皇后为谢太后。

彼时谢明姝已出落成了大姑娘,太后做主将她从宫中放出,送回谢太傅身边。

可京城中人人都知道,这位谢家的独女,虽出自太傅府,实则是在宫闱之中养大的。

论出身,谢氏嫡女、太后亲侄。

论教养,宫中长大、天家气象。

论容貌,京城贵女中堪称翘楚。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物,她的婚事,自然引得无数世家翘首以盼。

彼时京中甚至有人私下打趣,说太后怕是有意将侄女许配给靖王,姑母做媒,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

而天子萧衍,这位谢明姝的大表哥亦有他的考量。

景和帝登基未久,根基尚浅。

先帝晚年多病,朝政积弊颇深,外有西胡虎视眈眈,内有藩镇尾大不掉。其中最令新帝忌惮的,便是镇守西北肃州的定国公府沈家。

沈家世代武将,戍边已逾三代。定国公沈铮手握十万西北边军,战功赫赫,威望极高,肃州军中上下将校,大半出自沈家门下。

朝廷虽倚重沈家镇守边关,却也深忧其兵权过重、将在外而君命有所不受。

历代帝王对待这等功高震主的勋贵之家,无非两条路,要么削权,要么拉拢。削权操之过急,恐逼反功臣;拉拢若得其法,反可化险为夷。

于是,一桩赐婚,便应运而生。

将太后的亲侄女、天家的嫡亲表妹嫁入定国公府,既是天家对沈家的莫大恩宠与信任,也是一根看不见的缰绳。

有了这层姻亲,沈家便与皇室、与谢家牢牢绑在了一处,再要生出二心,便要掂量掂量了。

这层用意,谢太傅心知肚明,太后心知肚明,恐怕连定国公沈铮也心知肚明。

初闻赐婚那日,谢明姝心底其实是欢喜的。

少年将军沈修远,定国公世子,年方弱冠便随父出征西北,斩敌首百余级,勇冠三军。

京中贵女们谈论起他,总免不了面颊绯红、眼波流转。

有人说他“铁马冰河,英姿勃发”,有人说他“不苟言笑,冷若冰霜”,也有人说他“沙场上杀伐果断,待人却极为端方有礼”。

种种传闻,真真假假,倒是将这个少年将军的形象,传得愈发神秘动人了。

谢明姝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景和元年冬天的一场宫宴上。

那日定国公携世子入京述职,天子设宴款待。谢明姝随太后坐在珠帘之后,隔着一道垂幕,远远地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满堂文武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他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从容,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倨傲。

身上穿着一袭玄色箭袖常服,并无过多装饰,可那通身的气派,却与周围那些或锦衣华服、或大腹便便的勋贵们截然不同。

像什么呢?

谢明姝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他像一棵生在风雪中的青松。

不张扬,不摇曳,只是笔直地立在那里,自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那个夜晚的烛火,那道珠帘后偷偷望出去的目光,那颗初初萌动的少女心事,后来都被岁月碾成了粉末,风一吹便散了。

可在那个瞬间,那些心事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憧憬。

所以,当赐婚的圣旨降下来时,谢明姝在惶恐之余,心底是藏着一份隐秘的欢喜的。

她低着头跪在太后面前谢恩,心想:或许……这便是上天的安排吧。

谢明姝出阁之日,十里红妆,凤冠霞帔,谢家的嫁妆从太傅府的大门一直排到了安兴坊的定国公府,整整绵延了三条长街。

太后特赐添妆,圣上亲书贺词,这份体面,便是公主下嫁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