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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枯瘦的手抖了一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堂中鸦雀无声。

太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你媳妇进门已半年有余,尚无所出。我知她身份金贵,这话本不该由我这老婆子来说,可沈家的香火不能断。你出征在即,总要留一条后路。”

“若是太后和圣上怪罪下来,老身一人承担,纵是天家也没有让我们沈家绝嗣的道理。”

谢明姝站在堂下,听到这几句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听懂了,太夫人要沈修远纳妾。

在他出征之前,就在今夜。

那一刻,她感到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有探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她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体面与端庄。

当夜,沈修远便纳了一房妾室。

那女子姓吴,是定国公府家生的婢女,容貌平平,身量敦实,性情温顺。

据府中的老嬷嬷们说,吴家世代在府中当差,女儿家个个是好生养的体格。

太夫人选中她,看中的不是颜色,而是一个“宜男之相”。

沈修远在纳妾的当夜,只在吴姨娘房中待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离开了。

他回到映雪轩,在门外站了许久。

白芷后来告诉谢明姝,那夜世子在门口站了足有半个时辰。

腊月的夜风冷得刀子似的刮脸,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立在廊下,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霜雪。

可他终究没有推门进来。

次日天未亮,沈修远便带着亲兵策马出城,赶赴肃州。

谢明姝站在府门口送他,夫妻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翻身上马,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凛冽的北风吞没。

谢明姝在府门口立了许久,身旁的白芷几次想扶她回去,都被她轻轻推开了。直到日头升起来了,金光洒了满地,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她才终于转过身来。

白芷看见她的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一滴泪也没有。

沈修远走后不过两月,吴姨娘便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太夫人喜不自胜,当即吩咐将吴姨娘从偏院挪到了更宽敞的厢房,饮食起居皆按照主子的份例伺候。

定国公夫人柳氏虽面上不显,行事间对吴姨娘也多了几分照拂,沈家嫡脉三代单传,如今总算有了盼头,无论嫡庶,先有了后再说。

景和三年秋,吴姨娘产下一子,取名沈规。

这是定国公府的长孙,虽是庶出,可因谢明姝尚无所出,这庶长子的分量便不同寻常了。

国公夫人柳氏亲自将孩子抱到了身边抚养,那些日子,定国公府上下洋溢着一种微妙的欢欣。

而谢明姝只是在映雪轩中安静地听着外面的热闹,面上一如往常,波澜不惊。

丫鬟紫苏替她打听来的消息,她听了,也不过是淡淡地点一点头,并不多言。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白芷偶然瞥见她独坐在窗前,借着一点残月的微光,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一卷《心经》。

字迹工整,像是在用笔尖一点一点地、将心中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都压进了那横竖撇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