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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之人的目的,不仅仅是杀明姝。”

景和帝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们是想离间皇室与定国公府。”

萧衡的声音更低了,“用太后的亲侄女、陛下的嫡亲表妹之死,在天家与沈家之间打入一根楔子。只要这根楔子打得够深,沈家与皇室便再无信任可言。”

“到那时,是陛下动手削权也好,是沈家铤而走险也罢,无论哪一种结局,对幕后之人都是有利的。”

“朕也这般想。”

景和帝的神色沉了几分,伸手揉了揉眉心。

“沈修远昨日刚接了定国公之位,今早便上了折子,为沈砚请封世子,朕已经准了。”

萧衡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讽,却不全是恶意。

“他倒是比他父亲更明白事理。”

“朕听母后提起,”景和帝缓声道,“沈修远打算将沈砚养在舅舅的太傅府中?”

萧衡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

“嗯,他与舅舅已有约定,砚儿六岁之前,留在京中,由舅舅照料教养。待年满六岁,便送往肃州,一半时间随沈修远在肃州,由沈修远亲自抚养教导,一半时间回京城,在舅舅身边读书。”

这个安排,是各方权衡之后的结果。

砚儿太小,不宜远行,且京城有谢太傅、有太后、有靖王看护,最为安全。

等到大一些了,便送到肃州去,他是定国公世子,将来要继承的是沈家的基业,总不能一辈子养在外祖家中。

“砚儿于舅舅而言,”萧衡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景和帝闻言默然。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什么。

谢太傅一生只有谢明姝这一个女儿。女儿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份锥心之痛可想而知。

如今砚儿留在太傅府中,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孩,便是谢太傅与女儿之间最后的纽带。

萧衡曾去太傅府看过砚儿,那孩子虽尚在襁褓之中,却出奇地安静。

不哭不闹,偶尔睁开眼睛,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打量着陌生的世界,目光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刘嬷嬷抱着孩子让他看,他低头望去,那张小小的面孔上,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与谢明姝相似的轮廓。

走出蓬莱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从天边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幽光之中。

萧衡缓步沿着宫墙往外走,脚下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

自少年时便在这帝宫之间行走,每一块石板他都踩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宫门口。

可今夜,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忽然变得很长。

每踏一步,都好像踩在回忆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还小,下了学从文华殿出来,天已经黑了,宫灯还没亮起来,路上黑漆漆的。

他一个人走着,忽然有人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阿衡,等等我。”

他回头,看见她提着裙角站在他身后,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一双杏眸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你跑什么?”他皱了皱眉。

“我怕你一个人走这条路害怕。”她理所当然地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怕什么?”他不服气。

“那我怕。”她笑嘻嘻地拉着他的袖子,“你陪我走嘛。”

他嘴上嫌她烦,心里却偷偷高兴。

两个人便肩并肩地沿着宫墙走,一路走一路说话。

她说今天夫子教的那首诗好难,他说他把夫子的砚台藏起来了明天肯定要挨罚。她笑得弯了腰,他也跟着笑。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段路。

如今,灯还是那些灯,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身边再没有人拉着他的袖子了。

夜风掠过耳畔,从朱红宫墙的阴影里穿过,卷起几许幽凉,像一声无声的诘问。

后悔么?

方才在皇兄面前,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此刻,一个人走在这条空荡荡的长路上,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实话。

当然后悔。

怎么可能不后悔。

自她出嫁那日起,他便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入宫给母后请安,他会事先遣人打听她的行程,然后故意错开时间。

逢年过节的宫宴上,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隔着满堂的觥筹交错看她一眼,只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怕自己看得太久,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

她嫁了人了,他没有资格再用那样的目光去看她。

所以他退得很远,远到她大约以为,表弟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黏人了。

可他府中的院子里种满了白梅。

和她院子里一模一样的白梅。

如今,梅花明年还会开。

可她不在了。

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夜色如墨,星子寥落,一弯残月挂在宫殿的飞檐之上,清冷如霜。

如果早知她嫁入定国公府,竟落得如此结局……

他当年就不该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