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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一辈子清高孤傲,不慕名利,不贪富贵,唯独在“吃”这件事上,毫无风骨可言。

出了济安堂,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江蓠跟秦知微并肩走在后面,杜仲大步走在前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上车了。

江蓠趁机凑到秦知微耳边,压低了声音,一脸困惑地问:

“师妹,红云缀玉是什么呀?听名字怪好听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秦知微偏过头来,嘴角微微一弯。

“抓炒里脊。”

江蓠:“……”

“抓……炒里脊?”她重复了一遍,“就是炸过的肉片裹上酱汁那个?街边小馆子三十文一盘的那个?”

秦知微忍着笑点了点头。

江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他就不能直接说抓炒里脊吗?”

“红云缀玉……我在扬州听他念叨了好几年,以为是什么秘制的珍馐美馔,结果是抓炒里脊?!”

秦知微轻声笑了起来。

“宴乐居的抓炒里脊选的是上等猪里脊中段最嫩的一条,切成薄片后用花雕和姜汁腌过,裹上蛋液和薄芡,入滚油中炸至金红酥脆,这便是‘红云’。”

“出锅后淋上一层用白玉膏调的浓汁,白玉膏是宴乐居的秘方,据说是用上等鸡汤、藕粉和少许鲜奶熬制的,白汁缀在红肉之上,便是‘缀玉’。”

江蓠听得呆了。

“所以……就是一个特别讲究的抓炒里脊。”

“对。”秦知微弯着眼睛笑,“就是一个特别讲究的抓炒里脊。”

江蓠无话可说,只能仰头望天。

“快走吧,”前面的杜仲已经上了马车,掀起车帘催促,“磨蹭什么呢?”

此时将近午膳时分,宴乐居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七八分满,伙计们穿梭其间,端着托盘快步走动,吆喝声此起彼伏。

楼里飘着各种菜肴的香气,炖煮的浓郁、煎炒的焦香、蒸点的甜糯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开。

秦知微一行人进了楼,直接往二楼走。

宴乐居的伙计殷勤地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今日的新菜。

可还没走到二楼的楼梯口,秦知微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楼梯拐角处站着几个人,堵在通往二楼包厢的过道上。

为首的一人身形瘦长,面色白净,秦知微认出来了,是她的前姐夫陈昭远。

陈昭远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那几人的装束与大梁迥异,窄袖长袍,腰束宽带,皮靴及膝,衣襟上绣着北戎的苍狼纹样。

为首一人二十来岁,面容粗犷,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宴乐居的苏掌柜。

陈昭远正侧身跟苏掌柜说话。

“苏掌柜,您也是京城的老人了,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眼力劲儿自然是有的。”

他微微偏头,朝身后的北戎人使了个眼色。

“我身后这几位客人是什么来路,您心里有数,北戎使团的贵客,远道而来,想在您这宴乐居尝尝京城的风味,吃一顿便饭。”

“二楼最好的那间竹韵包厢,还请您通融通融。”

苏掌柜的笑容有些为难,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竹韵包厢是几天前就定下的,定包厢的人……那来头可不比北戎使团小。

“大人,竹韵这间包厢确实已经定出去了。”苏掌柜赔着笑,“小人实在为难……不如您移步兰语包厢?兰语虽不如竹韵宽敞,可也是上等的雅间,布置也雅致……”

他话还没说完,陈昭远身后的那个北戎人不耐烦地开了口。

此人汉话说得倒是流利,只是听上去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

“不是说你们这里最好的包厢就是竹韵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今天就去这间,什么兰语不兰语的,我们不要第二等的。”

苏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

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知微一行人刚好走上二楼。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褙子,内衬月白色的交领中衣,乌发绾成堕马髻,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清雅沉静。

她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

刚才那个北戎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秦知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昭远和他身后那几个北戎人,又看了一眼苏掌柜窘迫的面色,心下便已明了了七八分。

她没有急着开口。

倒是身旁的江蓠先按捺不住了。

江蓠这人素来心直口快,她听到北戎人那副不可一世的口吻,眉头便已竖了起来:

“先来后到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