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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门推开之后,他将看到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身份面对她。

前世的夫君?今生的陌路人?还是一个满怀愧疚的赎罪者?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冬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斜斜照进来,临窗的位置上,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坐着,侧脸映在光里。

因为逆光,他有些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看他。

沈修远走近了几步,日光从她身后移开,那张脸便清晰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确实是那日在肃州祁连阁下见到的姑娘,秦家六姑娘,秦知微。

眉眼是全然陌生的,与谢明姝没有半分相似。

可不知为何,当他凝视着这张年轻的面孔时,那些沉睡多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一浪接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夹棉袄裙,衣襟处绣着几枝素淡的兰草,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不似京城贵女那般满身珠翠,却自有一番清雅韵致。

手中捧着一个鎏金缠枝纹的手炉,十指纤纤,指尖微微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头上戴着一支蝴蝶形状的金簪,翅翼上嵌着细碎的宝石,与耳畔垂下的蝶形耳坠相映成趣。

明明是深冬时节,天寒地冻,沈修远却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春意,像是三月里第一枝探出墙头的杏花,带着些许料峭中的暖意。

可这股春意,不是为他而生的。

沈修远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

可是,叫什么呢?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秦知微依旧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茶叶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今年的明前龙井。”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一丝揶揄,“你喝得惯吗?要不给你倒一杯白开水?”

她记忆里的沈修远,一贯喝的都是福建那边的岩茶,浓酽苦涩,一如其人。

龙井这般清淡的茶,他向来是嫌寡淡无味的。

“喝得惯。”沈修远答道,声音有些哑。

秦知微没再说什么,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他面前的茶盏倒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澄澈,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

沈修远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甘,回味悠长,只是他此刻哪里品得出什么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

她方才说话的语气,他倒是挺熟悉的。

在他们后来的那段婚姻里,每每他从肃州回到京城,她待他便是这般模样。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客客气气得像是在招待一个上门借宿的远房亲戚。

该倒的茶会倒,可那双眼睛里头,再也没有过年少时的欢喜与期盼。

“对不起。”

沈修远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郑重。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说了千遍万遍,可当真正坐在她面前,对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说出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三个字是多么的单薄,多么的苍白。

秦知微抬起眼来。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双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

“你确实应该跟我说对不起,你我二人之前落得那般结局,如果说我们都有责任……你得占八分。”

沈修远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苦涩的笑意浮上嘴角:“不,都是我的错,是我负了你。”

是他年少轻狂不懂珍惜,最后只能眼看着她一日日枯萎凋零……

都是他的错。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都是他沈修远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