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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殿门被推开,萧衡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背着药箱的杜仲。

景和帝看到萧衡的那一瞬,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龙榻上起身,踉跄着迈了两步,一把抓住了萧衡的手臂。

他的嘴唇急切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眼中满是焦灼与恳求。

那一刻,他不是九五之尊,不是大梁天子,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吞没了的、手足无措的病人。

萧衡扶住他的双臂:“皇兄,您别着急。杜先生我已经请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扶着景和帝重新坐回龙榻上。

杜仲放下药箱,撩起袍角跪地行礼:“草民杜仲,给圣上……”

景和帝等不得他说完,便又张着嘴“啊啊”地叫起来,一只手死死拽着萧衡的衣袖不放,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喉咙,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来。

萧衡轻轻按住他的手,低声道:“皇兄,您先松手,让杜先生给您诊脉。”

景和帝这才勉强放开手,他躺回榻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杜仲。

杜仲起身走到榻前,在矮凳上坐下。

景和帝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

杜仲的三指搭上去,微微闭目。

脉象散乱不齐,忽疾忽徐,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寸关尺三部皆现弦紧之象,气血紊乱已极。

他用力压了一下尺脉,指下传来的搏动虚弱而凌乱,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断断续续地流淌着最后的水。

杜仲缓缓收回手,面上不露声色。

“从脉象上看,圣上如今气血紊乱,确实是中毒之象。”

“毒邪入络,扰及脑窍,方致失语,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瓶塞以蜡封住。他揭开蜡封,倒出一枚黑色的药丸,托在掌心。

“这是草民自己研制的护心丹,可保住圣上的心脉不衰,服用之后,气血回顺,圣上会感觉舒服一些。”

“至于失语之症……”他斟酌措辞,“待气血稳住了,或许会有所缓解。”

萧衡低头,方才杜仲并没有跟他说过此事。

景和帝没有立即接过。

他望向跪在一旁的王太医,目光中带着询问。

在这种时候,他对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存着本能的警惕。

王太医心领神会,连忙回话:“回圣上,杜先生的护心丹乃是济安堂的镇堂之宝,京中达官显贵多有求取。”

“臣虽不才,对此药的药性却知之甚详,确是保心安神的上品良药。圣上可以放心服用。”

景和帝这才接过那枚药丸,就着章泰递上的温水咽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的面色果然好了些许。

原本涨红发紫的脸庞渐渐恢复了正常,胸口的起伏也平缓了许多。

可嘴唇翕动了几下,仍然发不出声来。

杜仲观察了片刻,起身道:“关于圣上的方子如何开,草民需与王太医仔细商量一番。”

王太医赶忙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退出内殿,殿门在身后合上。

殿中只剩了景和帝、萧衡与章泰。

景和帝的面上浮现出一丝急切之色,他朝章泰使了个眼色,章泰会意,连忙从御案上取了几张纸递给萧衡。

那是景和帝在失语之后,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续,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然而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萧衡垂眸看了一遍,微微颔首,抬起头来,面色沉稳地回话:

“皇兄请放心,臣弟会转告李大人,朝中诸事暂由他与几位尚书协理,皇兄尽管在蓬莱殿安心休养。”

他顿了顿,又道:“禁卫军今日当值的正是蒋副统领,臣弟这就去找他过来,加强蓬莱殿的护卫,确保皇兄安全无虞。”

景和帝听罢,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许。

他攥住萧衡的手,用力握了握,浑浊的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仍是说不出话来。

可萧衡懂了。

“皇兄放心,”他低声道,“臣弟在。”

出了蓬莱殿,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

萧衡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面色平静。

景和帝写下的那几行字,萧衡看得分明。

景和帝要将宫城之内的防务交给蒋一山,并且……

他已经信不过禁卫军统领秦振了。

秦振卫国公世子,秦知微的大伯父。

景和帝不信任他的理由很简单,萧衡娶了秦家的女儿。

萧衡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秦振的脾气性格他是知道的,不像其父秦朗那般老谋深算,秦振为人方正,行事磊落,是典型的武人作风。

若禁卫军统领还是秦振,有些事萧衡反倒不好做。

可如今,景和帝亲手将秦振推到了一旁,把禁卫军的实际调度权交给了蒋一山。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蓬莱殿的方向。

琉璃瓦在灰白的天幕下泛着冷光,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

没想到,有人替他解决了最后一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