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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衡的心微微放下了几分。

“军报是假的。”沈砚开口,声音平稳,“父亲没事。”

萧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意味:

“沈修远他是不是有毛病?”

沈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那封密信递了过去:

“还好军报跟他的密信是同时送到的,不然我怕是也要吓出一身冷汗。”

萧衡接过密信,展开来看。

信是沈修远亲笔所写,笔迹苍劲有力,不似病体之人。

信中只说了一件事:

“如今是解决西北兵权最好的时机。”

沈修远在信中写道:

北伐既毕,大军南归,西北将帅尽在掌中。

然而功臣归朝、兵权在握,历朝历代无不为之忌惮。

与其日后惹得朝堂纷争,不如趁此时机,借他之“死”,顺势将西北兵权收归朝廷。

定国公府已无后嗣,兵权无人可继,名正言顺,再无隐患。

他把自己的“死”,当作了送给砚儿的最后一份大礼。

萧衡看完密信,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是真疼你啊。”

沈砚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可他攥着御案边缘的手指节泛白,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次日,定国公沈修远在班师回朝途中箭伤复发、暴毙身亡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举城皆惊。

百姓们自发地在街巷间设了路祭,焚香烧纸。

这位一战定西胡、再战破北戎的大梁战神,竟就这样倒在了凯旋的路上,英年早逝,壮志未酬,世人皆叹天妒英才,造化弄人。

早朝之上,少年天子面色悲戚,亲下明旨:

追封定国公沈修远为定北王,配享太庙,荫泽后世。

满朝文武山呼圣明。

随即,第二道旨意紧跟而至。

取消肃州都督一职,在西北设肃州总兵、凉州总兵、武威总兵三职,分领原定国公麾下兵马。

原属沈家的西北兵权,就此一分为三,分别由朝廷直接任命的将领统辖,再无一家独大之虞。

旨意宣毕,殿中寂然。

众臣面面相觑。

有人心中暗叹新帝手段老辣,有人暗自庆幸兵权隐患终于消除,也有人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过巧合。

定国公前脚刚立下不世之功,后脚便暴毙身亡,紧接着兵权便被拆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猜疑实在站不住脚。

沈修远是新帝的养父,新帝追封他为异姓王、配享太庙,哀荣之隆,本朝未有。

若说新帝害了自己的父亲来夺兵权,未免太过诛心。

况且,沈家已无后嗣,兵权无人可继,收归朝廷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于是各怀心思的大臣们纷纷俯首叩拜,齐声道:“圣上英明!”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卫国公秦朗走在最后面,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他沿着宫墙下的长廊缓缓前行,身旁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大国公府。

秦朗在心中默默数着。

卫国公府他秦家,虽无兵权,父子几人皆是朝中重臣,加之秦知行高中状元入了翰林,秦执掌了户部,秦家在朝中的根基正一日日稳固起来。

镇国公府陆家,静妃的母族,天子名义上的外祖家。

新帝登基之后,陆家水涨船高,在朝中也颇有声势。然而陆家的荣光系于一个并非亲生的外孙,根基终究浅了几分。

定国公府沈家。

秦朗微微摇了摇头。

若说从前三大国公府之中最风光显赫的,莫过于定国公府。

原因无他,唯有沈家手中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西北数万铁骑,天下仰望。

可如今再看呢?

追封定北王又如何?配享太庙又如何?

人都没了,兵权也散了。

沈家的府邸还在京城里空着,大门紧锁,落满了尘埃。

偌大一个定国公府,一夕之间,竟成了一座空宅。

沈家……已经没人了。

秦朗走到宫墙的拐角处,不经意间回了一下头。

金銮殿的琉璃瓦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金光,巍峨壮丽,气象万千。

那把天下至尊的龙椅之上,坐着的那个少年天子……

秦朗眯了眯眼睛。

或许,也不能说沈家没人了。

秦朗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朝宫门走去。

靖王府。

秦知微站在后院的杏花树下,手中握着一封信。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

暮春的天空澄澈如洗,一行归雁从北方飞来,排成人字,掠过靖王府的飞檐翘角,向着南方远去。

风吹过杏花树梢,最后一瓣花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手拈起那瓣花,放在掌心看了片刻,轻轻一吹,花瓣便随风而去,飘飘荡荡,不知落向何处。

前世的仇,今生的债,爱恨纠葛,权谋筹算……到了此刻,都随着这一瓣落花,归于尘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衡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秦知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温和。

她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风暖花落,岁月无声。

这一世的故事,至此,便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