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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姑一进正堂就发现了场中的微妙。

客座上,赫然坐着个大痦子妇人,正拿一双三角眼剜着她。

同行是冤家,这话搁在媒婆行里比旁处更甚。

无论男女,好的资源就那么多。

况且,世家大族找姻亲从来不只托一个媒婆,这就导致她们手上名册高度重叠。

大活人不能凭空变出了,你吃一口,我便少吃一口。

周喜婆率先开腔,撇着嘴,声调拖得又尖又长:“呦,我当是谁,怎么哪儿都有你的影儿。可惜这次晚了一步。”

温姑先是一惊,目光一转,落在主位上秦业那张紧绷的面孔上。

随即咯咯笑着一扭腰,讥讽道:“谁说先来的就占着理儿了?瞧你这副模样,显见还没定下来,哼哼,谁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讲呢。”

秦业端坐如故,手指扣着茶盏盖沿,皱着眉头。

两个媒婆在他厅堂里当场开掐,这场面实在有辱斯文。

他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制止,可温姑已抢先一步。

“秦老爷,”她收了嬉笑,正色朝秦业欠身,“您也不想辱没了闺女儿吧?”

转头冲周喜婆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也不打听打听,那姓周的是出了名的只认银子不管旁人死活。”

周喜婆脸涨成猪肝色,“你——”

温姑根本不给她插嘴的空隙,话头利落地转回秦业身上。

“秦老爷,咱们媒婆这行虽不入流,可也讲几分操守。牵线搭桥之前,门第要看,风评也得掂量。有些个男家,动辄打骂都是轻的,干出人神共愤之事的也不是没有。口碑好的媒婆,还是会替姑娘筛一筛的。”

她斜睨了脸色铁青的周喜婆一眼,哼声道:

“可有些人呐,只要银子给足,什么货色都敢说成天花乱坠,不顾人家姑娘死活。您可得擦亮眼睛。”

秦业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活了六十二年,人间百态、虚虚实实着实见得不少。

心知温姑这番话未必全是公心,可也并非虚言。

那宁国府的珍大爷……他虽未深交,却也隐约听闻过几句风评。

说什么续弦不过数年,年轻貌美,府里却莺莺燕燕,没个正形。

做妾本就无甚保障。

小门小户的闺女送进那等人家,真出了事,真说成“病殁”,你上哪说理去?

若是能够堂堂正正做人家正头奶奶,心里倒还能安稳几分。

只是瞧瞧自家这般光景,又哪里有福气,能入贾家那样的门第做正室夫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是憋闷,把茶盏搁回桌面,瓷底磕在木案上,声音闷闷的。

周喜婆瞧出他神色变了,心头火起,腾地站起身,伸手劈指着温姑:“姓温的!你少血口喷人!”

她嗓门猛拔高三分,“老娘今日是替宁国府珍大爷来做媒!国公之后!这等门庭还能辱没了秦家姑娘?”

“国公府”三字一出,温姑眼皮跳了一下。

她确实吃了一惊。

傅通判只说替大人物探底,却没提是哪家。

她下意识把这“大人物”往高里想。

可无论怎么想,还有哪家比得上国公府?

不过随即她心思转过弯来。

“珍大爷?”温姑目光一凝,嘴角慢慢挑起来,“他老人家刚续弦没多久吧。”

她拿眼扫过周喜婆那张涨红的脸,“莫非,是纳媵妾?”

周喜婆嘴唇翕动,脖颈上青筋都跟着蹦了一下。

纳妾。

说到底还是纳妾。

国公府又如何?

她们这个级数的媒婆,替人说纳妾,终究不是什么光彩差事。

周喜婆胸口堵着一团火,脸面挂不住,一甩帕子,冲秦业丢下一句:“秦老爷,您好好琢磨,莫要过了这村没这店!奴家还会来的。”

话落,抬脚便往外走。

经过温姑身侧时,故意拿肩膀狠狠撞了她一把。

温姑冷哼出声,朝门外重重啐出一口唾沫。

她扭过腰,帕子一甩看向秦业。

方才讥讽之色褪尽,脸上立刻换了一副灿烂笑模样,径直跨步来到客座坐下。

“秦老爷,奴家这趟来,不为旁的,就想见见令嫒。”

她翘起兰花指捻着鬓角珠花,“奴家温姑的口碑,长安城里您随便打听。跑断腿也要给您寻个好亲家,断不叫姑娘受半点委屈。”

秦业搁在膝上的手攥了攥,没接腔。

见媒人、相姑娘,这在民间本是寻常事。

可他方才才将珍大爷那边搁下没应,那头宁国府的面子没给,这厢又让旁的媒人进后院看闺女。

这若是传到贾珍耳朵里,怕是要生嫌隙。

秦业手指摩挲着粗瓷茶盏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温姑阅人无数,瞧他那副拧眉不语的模样,心下已有了七八分计较。

她身子往前欠了欠,劣质香粉味直冲秦业鼻腔,压低嗓门,语速放慢。

“秦老爷,奴家说句不中听的。那贾家门第再高,可终归是给人做妾。妾室的娘家,在正经人家眼里,可算不得正经姻亲。日后您家小公子要走科举、入仕途、要交游士林,谁会高看一眼妾室的舅兄?”

秦业的手指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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