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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宝殿内的推杯换盏声一阵高过一阵。

长生宴摆了三千席,仙酿与灵髓的气味混在一起,顺着殿顶的大阵风口向外散。

顾怀远坐在第三排靠前的位置。

他的注意力全在斜对面三十步外的紫衣女子身上。

妃泠陌正低头拨弄着手里那枚白玉算盘,珠子一颗颗拨过去,发出嗒嗒的轻响。

顾怀远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盏,站起身。

他踩着案几之间的空隙拐了过去,停在丹霞峰的席位旁。

“换个地方说话?”顾怀远垂眼看她。

妃泠陌抬起头,那颗小小的红色泪痣在殿顶明珠的映照下格外显眼,起身整了整绛紫色裙摆。

“走吧,偏殿后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殿的屏风,喧闹声被禁制隔绝在厚重的黄玉墙体之后。

回廊尽头是悬空的云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顾怀远转过身,开门见山:“昨天在挑台,我不认得你,你没半分意外,反倒早就料到,为什么?”

妃泠陌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山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

“师兄真想知道?”

“别绕弯子。”

“你闭关强行碎虚,渡的是化神心魔劫。”

妃泠陌从袖中抽出一卷玉简,递到他面前。

“天道拷问神魂,七情六欲生出幻相,记忆自然错乱颠倒。

出关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眼里全是防备,把太玄圣地当成了假象,我何必惊讶?”

顾怀远没接玉简,手指悬在袖袍里扣紧:“心魔劫?”

“不然呢?”妃泠陌反问。

“你以为你现在在哪?莫非还在你那场古怪的大梦里,当什么平民散修,或者去争什么破学院的名次?”

顾怀远没吭声。

他沉下心念,调动丹田。

这一下调动,顾怀远浑身筋骨发出噼啪一阵轻响。

原先卡在元婴九层巅峰的壁障,不知何时裂成粉碎。

气海正中坐着的琉璃小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三尺高的法身虚影,头顶五气朝元。

丹田内充盈的法力比先前暴涨了数十倍。

神识外放,轻易穿透了圣地的护山大阵,直抵十万里外的山川大泽。

化神一层。

什么时候跨过这道坎的?

他没有半点破境的记忆。

“看到了?”妃泠陌收回玉简,“你几个月前就引动心魔劫,破入化神了。”

“只是心魔未退,残存的执念还咬着神魂不放,非觉得自己身处幻境。”

“师尊说,这是神魂太强的后遗症,吃两颗清心固元丹,躺上十天半月自然就好了。”

顾怀远看着那张与妹妹一模一样的脸,心头升起一股燥意。

如果他是真的渡过了化神劫,因为心魔反噬导致记忆丢失,那么眼前的一切全是真的。

而在魔都的记忆、高三年级的教室、躺在病床上虚弱的妹妹,反倒成了他心魔劫里臆想出来的泡影。

好高明的局。

“不对。”顾怀远吐出两个字。

“哪不对?”

“这里才是心魔劫。”顾怀远抬眼直视她。

“你想让我信以为真,顺理成章把过去的执念当成幻觉斩掉。”

“只要我点了头,认下太玄圣地真传的身份,我妹妹在这个世上仅存的那点痕迹,就彻底没了。”

妃泠陌轻叹一口气,退开两步:“师兄,你口中那个妹妹,不过是你神魂深处的执念化身。”

“你自幼被太上长老带上山,在天玄峰住了十九年,哪来的妹妹?”

“十九年?”顾怀远扯出个极冷的笑。

承影剑的剑尖在须弥戒里嗡嗡震动,锋芒破开袖袍,在白玉栏杆上压出一道发丝细的白印。

杀意在廊道里盘旋。

只要一剑削过去,斩下眼前这颗头颅,看看这片天地会不会塌陷,真相自会分明。

但看着那张脸,顾怀远握剑的手顿在了半空。

“顾师兄!你要做什么!”

一声暴喝从偏殿拱门处传来。

一名背负金色双剑的年轻男子大步跨出,腰间挂着天枢峰真传令牌,满面怒容指着顾怀远:

“妃师妹好心来劝你服药,你竟敢在此引动杀伐之意,想行同门相残的恶事不成!”

动静太大,凌霄宝殿侧面的禁制被剑气激起一圈波纹。

数道威严的神识横扫过来。

坐在正殿首位的圣主断沧溟停下手中的酒爵,隔着云海投来视线,声音穿透偏殿:

“怀远,大典之上,拔剑成何体统?”

顾怀远站在原地没动,反手把承影剑按回剑鞘。

男子见状,朝天拱手,声调拔高:“启禀圣主!顾师兄破境之后道心失守,走火入魔!

方才他神智混乱,扬言整座圣地皆是虚妄,甚至对我等同门起了杀机,请圣主明鉴!”

云台周围瞬间聚拢了数十名圣地长老与各峰嫡传。

圣主断沧溟的目光落下来,落在顾怀远身上。

九境强者的视线如同实质,在顾怀远周身扫过。

顾怀远也没辩解,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呈现出极度戒备的死守姿态。

他的眼神扫视四周,看圣主、看长老、看这群昔日的同门,就像在看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深渊凶物。

断沧溟收回视线,眉心拧起。

丹霞峰主也落在一旁,伸手探了探虚空残留的法力波动,摇头叹道:

“神魂暴躁,气机紊乱,确实是心魔残留之症,他现在看谁都是敌人。”

外圈席位上,那些来自南岭与西漠的大势力来宾交头接耳,不少人脸上带着看戏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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