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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御史台的人手有限,能查到的地方有限。而且御史下去巡查,能看到的也是下面想让看到的。真正的问题,在奏章里看不到。”

李承乾看着秦怀瑾:“那按照你的意思,大唐的官员已经烂到根子了?”

“没有烂到根子,但若放着不管,迟早会烂到根子。”秦怀瑾说,“关键在于,要让选官的人真正看到一个人的本事,而不是他的出身;要让考核的人真正下去看,而不是坐在长安看奏章;要让监察的人有办法知道地方上到底在发生什么,而不是只能听下面的人怎么说。”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那这些事,该怎么做?”

秦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又明白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手伸得太长:“臣斗胆说几句,殿下听过就忘了,至少出了这个门,我可就不认了。

选官,现在走的是门荫和荐举。臣听说前朝隋炀帝设过科举——分科取士,不问出身,考过了就有官做。这个法子虽然没办多久就废了,但路子是对的。读书人想当官,不靠爹,不靠关系,靠卷子上写的字。谁有真本事,谁就能上来。”

李承乾愣了一下:“科举?”

“是。”秦怀瑾说,“分科考试,朝廷开几门科目,各地读书人自愿报名。考的内容可以是经义、策论、诗赋,也可以是律法、算术、农田水利,看朝廷要什么样的人就开什么样的科。考过了还要经过吏部复试,复试通过了才授官。但前提是考试本身要公平。如果考生知道自己是谁,考官也知道考生是谁,那这考试就变味了。世家子弟报了名,考官一看名字就知道他是哪家的,就算答得不如别人也照样能过。寒门子弟答得再好,没人认得他的名字也照样过不去。”

李承乾皱了皱眉:“那要怎么才能公平?”

“糊名。”秦怀瑾说,“考生的卷子收上来之后,把名字和籍贯全部糊住,只写一个编号。送到考官手里的时候,考官看到的就是一份没有名字的卷子。”他顿了一下,“如果担心字迹被认出来,那就更彻底一些——考生的卷子收上来之后不让原卷直接送到考官手里,而是由专人重新誊抄一遍。抄的时候只抄内容,不抄名字,不抄籍贯,连字迹都换了。考官看到的是一份连笔迹都认不出来的卷子。一篇文章写得好不好,跟它的作者是谁没有关系。能抄到这份卷子上的就是好的,抄不到的就是不好的。”

李承乾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那考官就看不到原卷了?”

“看到了也认不出是谁写的。”秦怀瑾说,“等名次排定之后,再把糊名拆开,把原卷拿出来核对,确认无误之后才放榜。这样就算有人在吏部有人脉,也没办法提前打招呼,因为他不知道哪张卷子是他要找的人。”

李承乾点了点头:“那考核呢?”

“考核不能只看奏章。”秦怀瑾说,“奏章是下面的人写的,想让你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地方官报上来的政绩,十句里有五句是假的都算实在的。想要知道地方官干得好不好,得派人下去看,但不是大张旗鼓地看。”

李承乾看着他:“怎么看?”

“暗访。”秦怀瑾说,“派御史下去,不提前通知,不坐官府的车马,不穿官服。扮成行商、扮成百姓,到了地方上自己走、自己看。粮仓里有没有粮食,衙门口排队的百姓多不多,村里的老人提起县官是笑还是骂——这些事,坐在长安城里看奏章是看不出来的。”他顿了一下,“一组御史不够,就派两组、三组。从不同的路走,不同时间去,回来之后各自写各自的报告。如果三份报告说的差不多,那地方官就是真干得好;如果一份说好、两份说差,那就知道谁在说假话。两份差的放一起,再派人去查一遍,查实了就处置。”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那监察呢?你说朝中已经有了御史台——”

“御史台的人手有限,能查的地方也有限。而且御史下去巡查,能看到的也是下面想让看到的。真正的问题,在奏章里看不到。”秦怀瑾说,“臣听说有一种办法——巡查组。从朝中抽调能臣干吏,以巡查的名义定期巡视各道。但不是走马观花,而是一个地方停下来住上十天半月,查账、审案、走访百姓,什么都看。巡查的人每年轮换,今年查河东的,明年去查河北的,人员轮换,地方官就没办法提前跟巡查的人打通关系。”

李承乾听得认真:“……巡查的人要是被收买了呢?”

“那就换人。”秦怀瑾说,“今年这组人查过的地方,明年换另一组人再去查一遍。查出来的问题对不上,就说明前一组人有问题。两组人对不上,再派第三组去复核。地方官能收买一组人,收买不了三组人。”

秦怀瑾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殿下,这些法子要真做起来,得花好几年功夫。现在朝中的人不会愿意,世家大族也不会愿意。殿下现在听过了、记在心里就行了,不用急着跟任何人说。”

李承乾心里这想回去要不要和父皇说,但过了很久之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泰在旁边听了全程,一直没有插话。直到李承乾喝完茶放下碗,他才侧过头来看了秦怀瑾一眼,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他换了个方向开口:“秦县男,你分家出来住,放弃了家里的一切,不后悔吗?”

秦怀瑾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后悔?不后悔。我本来就是个次子,家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自己出来住,自由自在,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不用看谁脸色。”

李泰皱了皱眉:“那你不想当官?不想掌权?当官可是能管着很多人的。”

“当官?”秦怀瑾笑了一声,“当官确实能管人,但管人也要被人管。上面有上司盯着你,下面有同僚等着你出错,出了事你要顶着,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你的错。每天天不亮就要上朝,天黑才能回家,一年到头没几天歇的。你管的人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李泰愣住了,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话。

李恪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四弟,你要是想当官,可以先去试试。反正你还小,试错了还能改。”

李泰瞪了他一眼:“我没说我想当官!”

高阳在旁边咬了一口枣糕,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那你问这个干嘛?”

李泰被她堵了一下,没有接上话。

秦怀瑾看着他们兄妹几人拌嘴的样子,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李泰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了一句:“那……要是当皇帝呢?皇帝总没有人能管了吧?”

秦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接话:“当皇帝?那更累。你自己想想——每天天不亮就要上朝,批折子批到半夜。后宫的事要管,大臣的架要劝,边疆的战事要盯,天下的官员要考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歇的。干得好,大家觉得那是应该的;干得不好,史书上记你一笔,几百年后的人还在骂你。每天还要担心有人谋害自己,总是担心害怕。”他看了一眼李泰,“图什么呢?要我说还是当王爷最好,权利小了一点。但是只要没有谋反之意。就是无敌了。逍遥自在啊,想干啥就干啥。”

李泰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恪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没出声,这时忽然笑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那还是当个逍遥王爷好。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不用挨大臣骂,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造反,皇帝还得拿你当兄弟处。”他转头看着李泰,“四弟,你说是吧?”

李泰的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在秦怀瑾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然后他忽然开口:“那还是当个逍遥王爷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头没脑的,像是憋了很久才放出来。李恪转头看着他,笑了一声:“四弟,想通了?”

李泰没有理他,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又不用上朝,又不用挨骂,想做啥就做啥。当什么皇帝。”

高阳公主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刚才还说要当呢。”

李泰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是‘问问’!不是‘要当’!”

高阳缩了缩脖子:“……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秦怀瑾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李承乾抬起头看了李泰一眼,又看了秦怀瑾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是真的不怕我们回去跟父皇说。”

秦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殿下们说与不说,臣都是这样想的。”

李恪摆摆手:“行了行了,以后咱们就靠大哥了。”

他笑着朝李承乾拱了拱手,“大哥辛苦,我们就不跟着添乱了。”

李承乾原本一直端着茶碗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看了李恪一眼:“别。我也想当逍遥王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随口接了一句玩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是认真的。

李恪愣了一下,李泰也转头看着他,高阳公主嘴里的枣糕都忘了嚼。

李承乾低下头,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们不想当,我也不想当。谁都别推给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怀瑾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看着李承乾低头喝茶的样子,什么也没有说。

高阳公主咽下嘴里的枣糕,小声说了一句:“大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当皇帝很累?”

李承乾没有抬头:“我听秦县男那些话,那是人干的活吗。”

他说完放下茶碗,看了秦怀瑾一眼:“你方才说的那些——科举、糊名、暗访、巡查组——我都记住了。”

秦怀瑾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