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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轻点,刚睡熟呢。”

俞秋月伸手拉住陈默粗糙的手掌,轻轻往回扯了扯。

陈默蹲在小床边,伸出右手食指,在小儿子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

软乎乎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他收回手,又给旁边踢开被角的小闺女掖了掖被子。

“长得真快,比我走的时候胖了一大圈。”

“能不胖吗?奶妈一天喂四五顿,米糊里还要掺羊奶。”俞秋月抿嘴笑了笑,反手带上卧房门,拉着陈默走到外头小客厅里。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正旺。

俞秋月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红茶,推到他手边,挨着他在布艺沙发上坐下。

“洗澡水热着,等会儿泡泡乏。饿不饿?”

“不饿。”

陈默端起粗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浑身骨头缝里的寒气。

他喝了一大口,靠在沙发靠背上,吐出一口长气。

俞秋月看着他大衣上干涸的泥点子,轻声问道:“云岫楼那边,闹得很凶?”

“凶倒是不凶,全让他们破了财。”

陈默放下茶杯,把夜里在白市驿扣宪兵、空军卡车开路上黄山、云岫楼里当面摔药瓶、逼着孔祥熙和宋子文低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屋里很静,只有松木爆开的噼啪声。

俞秋月安安静静地听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眉头慢慢锁了起来。

“四十箱药,换了七十五根大条子……”俞秋月低声念叨了一遍,抬起头看着陈默,“前线的弟兄伤势重吗?”

陈默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俞秋月伸手握住陈默搁在膝盖上的拳头,掌心温热。

“你做得对。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那帮人趴在大后方吸血,早该有人去敲打他们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露出一丝忧色。

“我舅舅那边好说,他是军人,懂前线的苦,心里明白轻重。但‘ganma’那边……向来护短,子良是她的亲弟弟,孔家那两位又是心头肉。你昨晚让子良丢了差事,还让孔姨父辞了中央银行总裁,她们今天天一亮,肯定要去云岫楼哭闹。”

“哭闹由她们去。”

陈默反手拍了拍俞秋月的手背:“杜邦公司的军火线在我手里,前线二十万弟兄在我手里。校长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抗战要靠枪炮说话,靠几张哭天抹泪的脸皮可挡不住小鬼子。”

“可ganma是个要面子的人,她要是找你谈话,你别硬顶着。”

“我有分寸。”

陈默笑了笑:“我是功过相抵。夫人那边,我自会找机会给她递台阶,不至于真把脸皮撕破。”

俞秋月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陈默肩膀上,合上双眼。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每次老河口发回伤亡战报,我都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

陈默揽住她的肩膀,低头闻着她发间的香味,心底的那块坚冰彻底化开。

“王虎他们呢?”俞秋月忽然坐直身子。

“我让他睡楼下卧室了。”

陈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手上使了点劲,直接把她拽进怀里:“今晚谁也别管,踏实歇着。”

俞秋月脸颊微红,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

陈默打横将她抱起来,大步朝卧房走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合拢,插销落下。

床幔低垂,外头的风雨彻底被挡在窗棂之外。久别重逢的温存混着战火后的焦灼,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翻滚开来。

……

天色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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