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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听完,都当他是在装腔作势,是在给自己卖不出去的琴找借口。

这是第一次,有人反过来,把这番话说给他听。

范明有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他转身从柜台后面拖出一张小板凳,在陈白对面坐下:“小伙子,你知道这条街上的人,都怎么说我吗?”

陈白没吭声。

“说我脑子有病,说我装,说我一把破琴卖那么贵,是想钱想疯了。”

范明自嘲地笑了笑:“他们说得也没错。这些年,我这店里一个月都卖不出去一把琴。”

“对面那个老鸿,拿合板贴皮的琴当全单卖,一万八一把,生意好得很。”

他冷哼一声:“他还好意思说我坑人。”

陈白想了想:“我刚才在他那试过。”

范明眉毛一挑:“那把镇店之宝?”

“嗯。三品五品打品,琴颈前弓。”

范明愣了一秒,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好!好!说得好!”

这是陈白进门以后,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痛快。

“可他们不懂。”

他抬头,看着墙上那一把把琴:“这些琴,每一把都是我的一段日子。”

“蝉,是我们大学那支乐队。信,是我跟一个笔友写了四年的信。每一把琴,都装着我年轻时候的一件事。”

“所以这家店,叫青春。”

“我卖的不是琴,是我的青春。卖给懂它的人,我乐意。卖给不懂的,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一把琴从选料、开板、刮音梁到上漆,少说也要大半年。我一年到头,就做得出这么几把。”

“在我这,它们跟我自己的孩子没两样。你会把自己的孩子,随随便便交给一个看都不看它一眼、张口就砍价的人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陈白怀里那把琴上:“这把,是我做的第一把。”

陈白没有打断他。

范明沉默了一会,慢慢开口:

“我跟她,从小学就在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又一个班。你说巧不巧?班主任排座位,好几次都把我们俩排成同桌。”

“她家条件好,爸妈都是当干部的。我家呢,穷,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摆摊卖菜。”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她会看上我。”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容: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有一天晚自习下课,她在楼梯口把我拦住,仰着头问我:范明,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话都结巴,说谁、谁喜欢你了。”

“她就笑,说那你以后别偷偷往我桌肚里塞橘子了。”

陈白抱着琴,没说话。

他想起高二那年,走廊上那个扎着马尾、眯着眼睛问他“你是不是暗恋我呀”的姑娘。

“高考那年,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大学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跑到操场上跑了十圈,跑完了还觉得是在做梦。”

范明说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家里不同意。她爸拍着桌子骂她,说跟着我这种穷小子,一辈子都没出息。”

“她就跟家里吵,吵到最后,一个人背着包从家里搬出来,说什么都要跟我在一起。”

“那天晚上下着雨,她站在我宿舍楼下,浑身湿透,包里就装了几件衣服,还有一本她最喜欢的诗集。”

“她跟我说,范明,我不怕吃苦,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在一起就不苦了,每天都会是甜甜的。”

“后来我们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小屋子,十来个平方,一下雨屋顶就漏水,我们俩就拿脸盆接着,接满一盆倒一盆。”

“跟着我吃了好多苦。”

“那时候我在学校附近给人修自行车,晚上去饭馆刷盘子,周末还去做家教。”

“修车铺隔壁,是一个老木匠的铺子。老头会做琴,我没事就蹲在他门口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修车铺门口看书。我修一辆车,她翻一页书。天热了,她去买两根冰棍,一根给我,一根她自己吃,吃完了拿冰棍棍在地上给我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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