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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范汝为持刀走回正堂时,刀鞘尾端轻叩青石地面,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堂中格外分明。

文武官员们闻声抬头,见他手中那柄“斗牛”刀,无不心头一凛,纷纷向两侧避让,让出一条通路来。几个胆小的文官更是将身子缩了缩,几乎要贴到柱子上去。

范汝为脚步不停,径直走到堂中站定,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平伯来了吗?”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人群后方,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此人年约五旬,身材修长,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垂至胸前,虽是布衣常服,却自有一股飘逸出尘的气度。

正是俞平伯。

他行至堂前,躬身一揖:“臣在!”

范汝为凝眸看他,忽然轻笑出声,可那笑容里却满是阴森:“平伯呀!都准备好了吗?”

俞平伯面色不变,只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堂外立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但见数十名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物事,有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有装着印玺的锦盒,有金冠玉带,还有各式仪仗器物,将半个大堂全都摆满。

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龙袍虽绣着五爪金龙,用的却是福州本地产的普通缎子,金线也非纯金,乃是铜丝镀金,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印玺更是一眼便知是新刻的,石料粗糙,刀工也颇为拙劣,显然是仓促而就。

“请陛下顺天命,建国祚!”俞平伯双膝跪地,声音朗朗。

满堂文武对视一眼,也都纷纷跪倒,齐声道:“请陛下顺天命,建国祚!”

“哈哈哈!”范汝为仰天大笑,“还是平伯懂我呀!好!好得很呀!”

他大步走到那龙袍前,伸手抚摸上面绣着的金龙,眼中闪过狂热的光。

“更衣!”

四个丫鬟上前,为他除去蟒袍,换上那身“龙袍”。

只是这龙袍尺寸显然不大合身,肩宽处有些紧,下摆又稍嫌过长,需得两个丫鬟在后面提着才不至拖地。

冠冕更是可笑。

那是一顶用硬纸板糊成、外面包了层黄绸的“平天冠”,前后各垂着十二串用杂色琉璃串成的“旒”,每串本该是十二颗玉珠,如今却只用琉璃充数,一动便哗啦作响。

待他穿戴整齐,站在堂中时,那模样当真令人忍俊不禁,活脱脱一个戏台上的草头王。

可满堂文武竟无一人敢笑,反而个个神色肃穆,仿佛眼前真是真龙天子一般。

范汝为自己也丝毫不觉有异,他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向那张“御座”,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踩出帝王威仪来。

待他在御座上坐定,俞平伯又捧上一卷黄绸,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陛下登基,告祭天地!”

范汝为接过黄绸,展开便念,那上头字迹潦草,显是临时草就,内容更是东拼西凑,什么“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什么“神器更易,天命所归”,甚至夹杂着些民间说书人常用的套话,不伦不类。

念罢,范汝为将黄绸往旁边一递,自有太监接过,那太监原是个管马厩的小厮,此刻穿着不知从哪个戏班借来的太监服,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今日起,朕即为大楚皇帝!年号隆武!”范汝为朗声道,“诸卿皆为开国元勋,当与朕共享富贵!”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倒是整齐,只是其中有多少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范汝为志得意满,目光扫过堂下众臣,忽然道:“杨炯小儿,不过仗着火器之利。可若咱们武装起福州数十万百姓来,他杨炯如何能抵挡?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麟嘉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何况,朕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杨炯若敢强攻,便是屠戮百姓的千古罪人!

他要胜,就得遗臭万年!不知他担不担得起?愿不愿意担?”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可堂下众臣听了,神色却各异。

文官中几个有见识的,心中暗想:武装百姓?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仗?这分明是拿全城人性命当盾牌,要挟朝廷。

武将中也有明白人:杨炯是什么人?屠城筑京观的主儿,会在乎名声?真逼急了,他怕是要连福州城都轰平了!

可这些心思,谁也不敢表露。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吾皇圣明!”

紧接着,满堂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吾皇圣明!大楚万世!”

范汝为哈哈大笑:“开宴!今日君臣同乐,不醉不归!”

宴席一开,起初众人还拘谨。

丝竹之声响起,歌女舞姬鱼贯而入,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可文武官员们端着酒杯,你看我我看你,都只是小口抿着,没人敢放开了喝。

范汝为看在眼里,眉头一皱,忽然举起酒杯,高声道:“诸卿!今日是朕登基大喜之日,怎的个个愁眉苦脸?莫不是觉得朕这皇帝当不得?”

这话说得重,众人慌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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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不敢!”

“既是不敢,就给朕喝!”范汝为一仰脖,将整杯酒灌下,“谁若不醉,便是看不起朕!”

此言一出,众人哪还敢推辞?

先是武将那边,龙潜庵第一个站起来,拍着桌子大喊:“陛下说得对!今日不醉不归!来,彭飞,咱俩先干三杯!”

彭飞也豁出去了:“干就干!怕你不成!”

两人连干三杯,脸顿时红了。

文官这边,师彪叹了口气,也举起杯:“李大人,咱们也……”

李昌吉苦笑摇头,却也只能陪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变了。

连日来的恐惧、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响,笑声也渐渐放肆起来。

不知从谁开始,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武将忽然伸手,将旁边斟酒的丫鬟一把揽进怀里。

那丫鬟惊叫一声,挣扎着想逃,却被那武将死死按住。

“跑什么跑?爷今儿高兴!”武将哈哈大笑,手已探入丫鬟衣襟。

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老赵,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就是!这满堂美女,岂能让你一人独占?”

霎时间,满堂文武都放开了手脚。

这个抓着歌女往怀里带,那个抱着舞姬往柱子后拖。

丝竹声、欢笑声、女子的惊叫声、男人的调笑声,混杂在一起,将整个大堂变成了个活生生的淫窟。

范汝为坐在御座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起初他还皱皱眉,可渐渐地,嘴角却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他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拍手道:“好!好!这才是我大楚的气象!诸卿尽情享乐,今日无分君臣,只有兄弟!”

说着,他一指堂下一个正搂着两个女子亲嘴的文官:“张书仪!平日里看你斯斯文文,没想到也是个中好手啊!怎么样,比你在家对着黄脸婆痛快吧?”

那张书仪已醉得七荤八素,闻言哈哈大笑道:“陛下圣明!这、这才是人生极乐!”

满堂哄笑。

笑声中,范汝为的目光忽然落在角落。

那里,俞平伯独自一人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他自斟自饮,神态平静,与周遭的荒唐景象格格不入。

范汝为眼眸一凝,高声道:“平伯!可是不开心?”

俞平伯闻声抬头,起身拱手:“不敢!只是最近家中妾室临盆在即,腹痛难捱,臣实在担忧。”

“哎!”范汝为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当是何事?不就是个女人吗?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伸手指了指堂中那些正被文武官员玩弄的女子:“平伯,这些女人,你自取之!看上哪个,只管带去!”

“谢陛下隆恩。”俞平伯依旧躬身,“只是臣近日身体不适,实在是……力不从心。”

范汝为醉眼一凝,身子向前探出,意有所指:“哦!我想起来了,平伯喜欢有夫之妇,喜欢那种偷心的感觉,是吧?”

俞平伯一愣,脸色微变。

满堂霎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偷偷看过来。

谁不知道,俞平伯年轻时风流倜傥,确实有过几段风流韵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他与一位官家夫人的私情,可具体是谁,无人知晓,张冠李戴者甚多,传着传着也就失了真,大家也就只当谈资罢了。

可这事范汝为定然知晓内情,此刻当众提起,分明是敲打。

俞平伯刚要开口辩解,范汝为却已打断他:“这个好办!你,去后宫将朕的妃嫔们都请来,给平伯乐呵乐呵!”

俞平伯呆住:“陛……陛下……这……”

“这什么这?难道平伯是看不起朕?”范汝为冷笑。

俞平伯跪倒在地:“微臣不敢!”

范汝为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眼神迷离,似在回忆往昔。

“平伯呀,在场人中,就数你我相识最早。咱俩当初同在潜龙卫当差,你小子长得英俊,哪个姑娘看了不多看一眼?就是老子这爷们儿见了,也得心服口服说一句‘真他娘的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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