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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转冷:“当初咱们起事的时候,可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呀。你可还记得?”

俞平伯心下一沉。

他如何不记得?

当年潜龙卫中,范汝为虽是大总管,可论人望、论才干,他俞平伯都在其上。

起事之前,众人议事,十有八九都愿听他主张。甚至有人私下提议,不如推举俞平伯为首领。

那时俞平伯看得清楚,先帝虽亡,朝廷虽乱,但根基未损;女帝虽年轻,却有梁王等老臣辅佐;福建虽偏远,可一旦朝廷腾出手来,大军压境,绝无胜算。

他主张隐忍,利用福建山高皇帝远的优势,暗中掌控泉州海运,发展海外势力,积攒钱粮,以待天时。

这话句句在理,如今看来,更是一一应验,起事不过一年,便已大厦将倾,足见其先见之明。

可范汝为当时怎听得进去?盐路一断,他便如丧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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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俞平伯掌控的丝绸、茶叶等产业却蒸蒸日上。在范汝为看来,俞平伯站着说话不腰疼,分明是想夺权自立!

范汝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不动声色,先是暗中铲除了俞平伯身边的支持者,又故意将潜龙卫内讧想要潜逃的消息泄露给稽查,借刀杀人。

不出半月,那些原本支持俞平伯的,不是家破人亡,便是仓皇逃窜。

到了这时,谁还敢再提“隐忍”二字?都只能跟着范汝为一条道走到黑。

可造反要钱,要粮,要兵器。范汝为无钱,便只能死死拿捏俞平伯。

这些年,他一面将俞平伯与润州解府有联系的消息撒给梁王府,逼得俞平伯南撤;一面又暗中将消息透露给那疯女人,让俞平伯时刻处在朝不保夕的绝境。

如此,俞平伯想活命,便只能依附于他,依附于这支叛军。

这些往事,如毒蛇般盘踞在两人心头。

此刻范汝为当众提起,分明是在警告:你的命攥在我手里,莫要忘了本分!

俞平伯伏地叩首,声音颤抖:“陛下说笑了。臣这副皮囊,不过空有表象。陛下奉天讨逆,才是真龙天子,臣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哈哈哈!”范汝为大笑道,“说得好!起来吧!”

恰在此时,一群女子被带了进来。个个花容月貌,衣衫华贵,正是范汝为这些年来搜罗的娇妻美妾。

她们显然已知道要发生什么,个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平伯,美人在侧,还等什么?”范汝为笑道,“让咱们开开眼吧,瞧瞧你那偷心的本事!”

俞平伯跪地不动,牙关紧咬,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堂中众人都屏息看着,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死寂时刻。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震得整座王府都晃了三晃。

桌上的杯盘碗盏“哗啦啦”摔了一地,酒水菜肴溅得到处都是。几个正搂着女子的官员吓得一哆嗦,险些瘫软在地。

“什么声音?!”

“打雷了?”

“不对!是炮声!”

满堂大乱。

女人们尖声惊叫,文武官员也顾不得体面了,有提着裤子的,有躲到桌下的,有往门外跑的,乱作一团。

范汝为“霍”地站起,酒意醒了大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炮响接连传来,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

“陛下!陛下!”

一队亲兵疾冲入堂,为首将领浑身尘土,脸上满是惊惶:“杨炯炮击福州城!南门、东门都遭了炮击!他还……还让人喊话!”

范汝为脸色铁青:“喊什么?!”

那将领跪地,咬牙道:“喊……喊说‘谁能擒送范汝为,免死!献城者按功受军爵!限期十二个时辰,过时不候!”

“呀呀呀!”范汝为长身而起,一脚踢翻面前案几,拔出“斗牛”刀,“杨炯小儿,欺人太甚!朕今日便去会会你这大华第一军!”

他转身大喝:“取朕甲胄来!”

亲兵慌忙捧上铠甲,那铠甲倒是精良,乃是范汝为这些年搜罗来的上好明光铠,甲片擦得锃亮。

范汝为三两下穿戴整齐,提刀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向满堂文武,冷笑道:“诸卿,是跟朕去城头御敌,还是留在这里等死?”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纷纷跟上。

出得王府,但见街上已乱成一片。

百姓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有人抱着孩子往家跑,有人背着包袱想找地方躲藏,更多人则抬头望着天空,指指点点,惊呼连连。

“那是什么?!”

“天火!是天火呀!”

……

范汝为顺着众人目光抬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夜空中,数十个巨大的发光物体正缓缓飘来。那东西形似巨大的皮囊,下面吊着竹篮,篮中站着人影,手中似还拿着兵刃。每个皮囊下方都悬着一团火焰,将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神仙……是神仙下凡了!”一个老妪跪地磕头。

“胡说!那肯定是杨炯的妖法!”

“你看他们在动!在动!”

……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惊恐跪拜的,有好奇张望的,更有胆大的捡起石头想往上扔,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范汝为心中也是一惊,正惊疑间,只见那些“皮囊”已飘至城心上空。篮子中的人忽然抬出几个大木箱,打开箱盖,向下倾倒。

霎时间,无数白色纸片如漫天飞雪,自那热气球吊篮中倾泻而下,乘着夜风悠悠荡荡,遮得半幅夜空都白茫茫一片。

这景象奇绝又诡异,福州城头的百姓忘了奔逃,王府前的文武忘了惊慌,连御座旁瑟瑟发抖的妃嫔们,也都抬着头怔怔凝望,一时间只听得炮声余响与纸片簌簌飘落的轻响,倒比先前的荒淫喧嚣更添了几分窒息的死寂。

范汝为醉眼圆睁,死死盯着漫天飘落的纸片。忽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脚前青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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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一把攥住,指节发力,几乎将糙纸揉碎。

亲兵忙凑上灯火,昏黄光晕里现出几行凌厉字迹:

“同安郡王杨炯在此告谕:杀范汝为者授官赐田,擒反贼者论功封爵。开城迎王师,秋毫无犯;负隅顽抗者,十二时辰后,屠城不留!”

末了另起一行,墨迹尤浓:“本王入福州只办三件事,杀范汝为,杀范汝为,还是他妈的杀范汝为!”

范汝为初时面沉似铁,读至最后那句粗鄙吼骂,反咧开嘴嘶声大笑,震得腰间甲片铮铮作响。

这言语虽无半分王侯体统,却比什么四六骈文更扎人心肺。

一旁俞平伯悄然握拳,暗叹杨炯手段狠辣,专以官田实利诱引百姓,更用这等市井俚语断尽人心。

果然街巷间已起骚动。

几个褴褛汉子偷眼瞥来,目中隐现凶光;墙角有人攥着纸片争得面红耳赤。

范汝为目光扫处,但见百姓虽低头避让,那眼底压着的竟是穷兽见饵的亢奋。

“都给朕安分!”范汝为暴喝一声,“斗牛”宝刀猛然剁入青石,火星四溅,“杨炯小儿诡计,也值得……”

话音未落,城东骤起冲天火光,染红半壁夜空。

惊呼声随即炸开:“粮仓着火了!”

随行文武顿时大乱。

管粮官瘫软在地,颤声哀嚎:“存粮尽矣……”

范汝为心头剧震,却一脚踹翻惊惶小吏,厉声道:“龙潜庵!领五百亲兵救火,趁乱劫粮者斩!”

“彭飞!率三百人街巷戒严,持此檄文者皆拘,聚众者格杀!”

又转头看向俞平伯,声调稍缓:“平伯镇守府衙,若有内乱,许你先斩后奏。”

俞平伯躬身领命,垂目掩去眼中神色,粮尽民散,此城已如累卵。

范汝为环视噤若寒蝉的百官,提气喝道:“不过是奇技淫巧,何足惧哉!朕这便去城头会会杨炯,教他知道老子也非纸糊!”

说罢翻身上马。

那马被炮声惊得人立而起,却被他缰绳一勒稳稳压住,“斗牛”刀直指南门:“上城!”

亲兵簇拥疾驰,文武官员只得踉跄跟随。

马蹄踏碎长街死寂,夜空纸雪未歇,城东火光愈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