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除夕夜的“算账人”,与来自海上的惊雷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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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空被烟花反复照亮,喧嚣声即便隔着厚厚的宫墙也能隐约听见。那呼啸的北风被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暂时掩盖,只剩下那忽远忽近的炸响,像是为这盛世敲响的鼓点。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除夕夜,紫禁城东侧的户科值房里,却冷清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与乾清宫暖阁里的慵懒舒适截然不同,这里冷得像个冰窖。
值房的炭火早就熄了,不是因为没有炭,而是因为屋里的人忘了添。
徐文远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袍,那是他爷爷老魏国公当年随太祖爷北伐行军时穿过的,虽然旧,但挡风。他已经在案牍前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不是奏折,而是账本。
左边一堆,是《大圣皇家银行年度总账》的副本;右边一堆,是《皇家教育基金·义学专项支出明细》。
作为户科给事中,徐文远的职责是监察六部,尤其是户部的钱粮流向。在以前,这是一个肥差,也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但自从他那个“天子近臣”的身份坐实后,他就成了朝廷里最忙的人之一。
“文远兄,歇歇吧。”
同僚小吏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缩着脖子说道,“外面都在放炮仗了,子时都过了。虽然咱们户科今晚轮值,但陛下都说了,除夕夜只留守不许加班,你这要是被御史台知道了,还得参你一个‘抗旨不尊’。”
“就看完这一页。”徐文远头也没抬,手里那支秃了毛的笔在算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笔账,不对劲。”
“哪不对劲?钱尚书的账还能有错?”小吏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错,是太‘对’了。”
徐文远放下笔,那一瞬间,他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条曲线。
“你看这里。这是京城及周边这两个月来,皇家银行的小额贷款坏账率。”徐文远的手指顺着那条线往下滑,“刚开业那会儿,坏账率是三成。也就是说,借出去十笔钱,有三笔是要不回来的,或者需要动用顺天府去暴力催收。”
“那时候主要是借给那些赌徒、无赖,肯定难收啊。”小吏不解。
“不,这不仅仅是识字的问题。”徐文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簿上,“关键在于‘门槛’!这几个月,皇家银行推行了‘识字贷’,规定凡是能通过识字考试的百姓,才能申请低息贷款。”
“这一招,神了。”徐文远深吸一口气,“那些只会吃喝嫖赌的无赖,懒得去学,自然就被挡在了门外;而那些愿意为了这笔钱去义学苦读、去认字的百姓,本身就是勤恳肯干、想要改变命运的人!”
“识字,筛选出了这个国家最优质的‘奋斗者’。”徐文远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坏账率才会直线下降到了不足半成!因为这些肯学新字的人,他们借钱不是为了挥霍,而是为了买种子、买工具、做小生意!”
小吏愣住了,他似乎明白了一些,又似乎没完全明白。
徐文远猛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但他浑然不觉。他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下。
窗外,京城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我爹,还有南京那帮叔伯们,以前总教导我……”徐文远看着那漫天烟火,喃喃自语,“他们说,大圣朝的根基,在于勋贵,在于世家。因为我们掌握着土地和资源,百姓离了我们活不了,所以只能依附我们,做我们的佃户,做我们的家奴。”
“他们说,要把路堵死,让百姓没得选。因为百姓一旦有了别的出路,谁还愿意给勋贵当牛做马?”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两本沉甸甸的账册。
“可是陛下不这么想。”
徐文远一手按着《教育基金明细》,一手指着旁边的《银行总账》,“陛下押上了皇家银行三亿两的家底,不是为了施舍,而是为了搭梯子!他用‘识字’做门槛,用‘贷款’做诱饵,硬生生给那些泥腿子砸出了一条向上的路!”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些抓住了机会的‘奋斗者’,他们爆发出的力量,比我们这些守着祖产的勋贵要强百倍、千倍!”
徐文远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战栗。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在父亲徐天德面前,还是一个唯唯诺诺、需要靠家族荫蔽的少主。那时候,他以为父亲让他进京,是为了给徐家争一份“体面”。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林休那天在御书房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勋贵子弟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同路人”的眼神。
“陛下是在给这个国家换血啊……”
徐文远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家族荣耀”、“勋贵体面”,在这本薄薄的账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基业’。”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案前。
“文远兄,你干嘛?”小吏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徐文远竟然开始磨墨。
“写奏折。”徐文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弹劾。”
“大过年的弹劾谁啊?你疯了?”
“弹劾南京勋贵集团,弹劾……我的父亲。”
徐文远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落下力透纸背的一行字。
“南京勋贵,垄断民利,阻断百姓上进之路!江南虽富,却是一潭死水;北方虽苦,却已鱼跃龙门!”
“我要请旨,哪怕是把南京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公平竞争’的梯子,搭到长江对岸去!”
小吏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虽没看全,但光是那几句“垄断民利”、“一潭死水”,就足以让他后背发凉。
见徐文远搁下笔,正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小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徐大人,您……您该不会现在就要递上去吧?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正旦大朝会……”
徐文远动作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疯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就像是账房先生刚刚算清了一笔陈年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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